第163章 文廣歸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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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僧袍在風中飄動,素色的僧帽下,一縷碎髮被風吹起。她抬手捋到耳後,動作自然而隨意,彷彿已做了千百遍。

黃鶯和綠荷跟在身後,一行身影,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王中華望著那個方向,久久不語。

楊錦華輕聲道:“郡主是個奇女子。”

“是啊。”王中華嘆道,“可惜了。”

“不可惜。”楊錦華搖頭,“她選了這條路,未必不是解脫。與其困在王府的牢籠裡,不如在佛前求得心安。”

王中華想起初見瑤姬郡主時的情形。那時她華服盛裝,珠翠滿頭,笑語盈盈,眼中卻藏著化不開的憂鬱。

如今她布衣僧袍,素面朝天,眼中卻有了光。

那光很淡,很靜,卻讓人心安。王中華忽然有個奇怪的念頭:前世戲文裡秦香蓮見了皇姑後,兩人在包拯面前好一番唇槍舌劍。假如現在秦香蓮與郡主見面,兩人會吵起來嗎?

對於徹底放下陳世美這個人的兩位女性來說,王中華實在無法想象這種情景,只能苦笑搖頭。

“走吧。”楊錦華拉了拉他的衣袖,“該回府了。太君還等著咱們用飯呢。”

王中華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刑場。

陳世美的屍體已被收殮,血跡被黃土覆蓋。只有那方絹帕,還留在原地,被風吹起,飄飄蕩蕩,像一隻找不到歸處的蝴蝶。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瑤姬郡主——念安師太,終於離於愛了。

從此無憂,亦無怖。

只是那代價,未免太大。

王中華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有說書先生已經開始講新段子:

“話說那陳世美,金榜題名後忘恩負義,殺妻滅子天理難容……今日西市問斬,真是大快人心!下一回,咱們就講包大人駕做南衙開封府為民伸冤——”

他心情忽然就那麼敞亮起來,秦香蓮放得下、念安師太放得下,他王中華為啥要悲天憫人放不下呢。

他笑了,就那麼開口唱到“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江湖豪傑來相助,王朝馬漢在身邊……”。

咦!才發現汴京的春天,真的來了哩。

三日後的天波楊府,從秦鐵畫、王中華等離開後也逐漸平靜下來。當然,王中華這一段也很忙,雖沒親自去陳州迎接折克行,但早已透過“暗箭”傳訊,讓柳決明妥善照顧治療折克行,一旦得空,王中華還是要親自迎接折克行這位未來將星。

三月的春風,像溫柔的手指,輕輕撩過天波楊府的飛簷翹角。院中的碧桃開得正盛,一簇簇粉白的花朵,如雲霞般綴滿枝頭,偶有幾瓣被風拂落,打著旋兒飄進忠烈堂敞開的窗欞,落在那冰涼的青磚地上,像一聲嘆息。

府外的汴河流水潺潺,柳絲輕拂水面,泛起魚鱗般的波光。遠處田野裡,油菜花潑潑灑灑地鋪成一片金色海洋,蜂蝶在其間忙碌,全然不知人間的傷悲。天地間的生機如此浩蕩,彷彿要將一切舊日的痕跡都覆蓋過去。

折太君立在影壁前,那三十七個鎏金的名字,每一個都曾是她的骨肉至親,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支撐。陽光將她的銀髮染成金色,卻無法溫暖她眼底深不見底的蒼涼。她抬手,指尖輕輕觸過“延昭”二字,那是唯一還留在身邊的六郎,卻也是常年征戰在外,聚少離多,五十多歲就在邊關傷病交加而亡。

她想起延平戰死時的血,延定被亂軍踩踏的模樣,延嗣萬箭穿身仍不倒的英姿……那些畫面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可她不能倒。她是楊家的定海神針,是滿門忠烈的最後見證。她若倒下,誰來守這忠烈堂?誰來告訴後人,楊家曾如何為大宋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春風又起,帶來院外桃花的甜香。穆桂英悄悄站在老太君身後,默默照應著老奶奶。折太君閉上眼,恍惚間彷彿聽見孩子們少年時的笑聲——延平在練槍,延定在和弟弟們鬥草,最是乖巧,倚在她膝頭聽她講當年隨夫征戰的故事……可再睜眼,只有空蕩蕩的忠烈堂,和壁上這一排冰冷的名字。

她攥緊了蟠龍鐵柺,那是她僅剩的依仗。三月的陽光雖好,卻照不進她心底那片冰雪。她活著,便是要將這滿門的忠魂,一寸寸刻進自己的骨血裡,直到她也化作牆上的一個名字,在另一個世界,與她的夫君、她的兒孫們重逢。

最後,她的目光停在最新添上的兩個名字旁——那裡還空著一大片位置。

天波楊府,快沒人可往上刻了。

腳步聲從堂外傳來,沉穩,卻帶著邊關風沙特有的滯重。

折太君沒有回頭。

來人停在堂口,鐵甲鱗片發出輕微的“咔”聲。接著,是頭盔被輕輕放在案上的聲音,再然後,是甲冑摩擦、膝蓋觸地的悶響。

“老祖宗,不孝孫兒……文廣回來了。”

聲音沙啞,像被雁門關的風刀霜劍醃了一百年。

折太君握著鐵柺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她緩緩轉身。

堂下,楊文廣一身風塵僕僕的明光鎧未卸,單膝跪地,深深垂首。他年方三十有五,頭上已不見一根黑髮,盡是如關山積雪的銀白。臉龐被北地的風霜刻滿深壑,但那雙眼睛抬起時,依舊亮如寒星,只是星子深處,藏著難以磨滅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說的更沉重的東西。

“孫孫快起來。”折太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楊文廣起身,甲冑鏗鏘。他身量依舊挺拔,但折太君看得分明,曾孫子起身時,左膝有著幾乎無法察覺的一頓——那是舊傷,定川寨之戰留下的,每逢陰雨便鑽心地疼。

“西北……安穩了?”折太君問,目光卻落在孫兒鎧甲上幾處新鮮的刀箭劃痕上。

“胡人王庭內亂,去年冬遭了白災,今春無力南顧。”楊文廣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雁門關外,暫時無戰事。”

“暫時……”折太君咀嚼著這兩個字,拄拐走近幾步,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兒子胸甲上一道深深的箭簇凹痕,“這‘暫時’,是用多少兒郎的命換來的?”

楊文廣喉結滾動,沉默了片刻:“三千七百二十一。去年秋防,胡人最後一次叩關,先鋒營全軍覆沒,副將楊文振……延輝爺爺那一支最後的男丁,全部戰死。”

折太君閉上眼。楊文振,那是她看著長大的重孫輩,去年出征前,還來給她磕頭,笑著說“老祖宗,等我砍了遼狗的頭回來下酒”。

酒還在窖裡藏著,人卻沒了。

“文廣,”折太君睜開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痛楚與瞭然,“你這次回來,不止是看我這個老婆子吧?”

楊文廣抬頭,看了一眼老太君。

直視母親穆桂英道:“老祖宗,母親。孩兒要兵。”

“還要兵?”

“狄青被調離西北,折家軍獨守、延州,麾下盡是廂軍、鄉勇,可戰之兵不足八千。雁門關我帶走了一萬精銳,如今關防已顯空虛。若北遼內亂平息,或是西夏得知虛實……”楊文廣的聲音斬釘截鐵,“母親,老祖宗,西北防線,已到了千瘡百孔的地步。孩兒需要至少兩萬禁軍,填補空缺,重整防務。”

折太君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蒼涼:“兩萬禁軍?文廣,你離家太久了。你可知如今汴京城裡,最時髦的是什麼?是‘平戎萬全陣’的棋戲,是談論‘以歲幣換百年太平’的雅集。禁軍?殿前司的那些老爺兵,鬥雞走馬比拉弓嫻熟,歌舞彈唱比操練勤快。你要他們去守雁門關?”

楊文廣臉上肌肉抽動,眼中第一次迸出壓抑不住的怒火:“那就眼睜睜看著防線崩潰?讓北遼的鐵蹄再一次……”

“那你要我楊家兒郎流盡最後一滴血嗎?!”折太君猛地打斷他,鐵柺重重頓地,發出沉悶的巨響。

堂內死寂,穆桂英也靜悄悄不敢說話。

老太君胸膛起伏,盯著這個她最疼愛的重孫子,一字一句,如同泣血:“你祖爺爺楊業、你六七個爺爺、你十幾叔伯、幾十個兄弟……都埋在了北邊的風沙裡!楊文廣,你看看這影壁!你看看還有多少空位可以刻名字?!

你快四十了!你母親快六十了!懷玉才十三!楊家……還有多少血可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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