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傾囊相授(1 / 1)
“玉兒,”穆桂英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與傳聞中那個手提繡絨寶刀大破天門陣的凌厲女將判若兩人,“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給奶奶聽。”
楊華宇看著奶奶通紅的眼眶,鼻尖一酸,但這次他忍住了,挺起胸膛,清晰地說:“奶奶,孫兒喜歡火藥,喜歡造火器。孫兒覺得,如果能造出更好的兵器,讓咱們大宋的兵少死一些,讓邊關的爺爺叔叔伯伯們都能平安回家……那孫兒就算不上戰場,也一樣是在保衛國家,一樣沒有辱沒楊家的門風!”
穆桂英聽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她一把將孫子摟進懷裡,緊緊抱著,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好……好孩子……你說得對……說得對啊……”她泣不成聲,“是奶奶……是奶奶和你爹……我們錯了……我們只想著,楊家兒郎,就該提刀上馬,馬革裹屍……卻從來沒想過……沒想過這條路,已經快把我們楊家的血……流乾了啊!”
最後一句,她是嘶喊出來的,壓抑了數十年的恐懼、悲痛、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這一刻的穆桂英才是一位奶奶,一位母親,繼折太君之後楊家又一位普通而又偉大的女性。
折太君閉上眼睛,老淚縱橫。楊文廣背過身去,鐵甲下的身軀微微佝僂。
王中華、秦鐵畫、柳辛夷、楊錦華等靜靜地站在一旁,心中震撼難言。他們目睹的,不僅是一個家族的傷痛,更是一個時代對“忠勇”定義的沉重反思。
良久,穆桂英鬆開孫子,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看向王中華和折克行,竟深深一福:“中華,克行,多謝你們。”
王中華慌忙側身避讓,連道:“穆老夫人折煞末將了!”
“不,你當得起。”穆桂英直起身,眼中淚光未退,卻已恢復了那份屬於軍事統帥的銳利與通透,“我穆桂英十五歲上陣,這輩子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我比誰都清楚,戰場是個什麼鬼地方。一將功成萬骨枯?呵,那是文人說的漂亮話!真實的是斷肢殘骸、肚破腸流、昨夜還一起說笑的兄弟轉眼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她聲音發顫,卻字字鏗鏘:“我不想讓我兒子,包括折家後人、女兒金花和兒媳吳錦艼再去那個地方!我不想讓我孫子懷玉也去!可我沒辦法!我是楊家的媳婦,我是大宋的渾天侯,大宋的誥命夫人!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穿上鎧甲,走上那條不歸路!”
她轉向楊文廣,眼中是深刻的痛苦與質問:“文廣,你告訴我,聽到你爺爺七個兄弟戰死的時候,你心裡什麼感覺?後來你爹宗保、叔叔宗英等眾兄弟戰死的時候,你又是什麼感覺?每一次送楊門子弟出征,我夜裡合不上眼的時候,你知不知道?!”
楊文廣喉結滾動,無法回答。他怎麼會不知道?塞外的每一次風雪,都是楊家的血淚紙錢。
“現在好了,”穆桂英深吸一口氣,看向懷玉,又看向楊錦華、王中華、折克行、柳辛夷和秦鐵畫,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真切的笑意,雖然帶著淚,“現在,玉兒找到了一條新路。一條不用拿命去填,卻能真正守護國門的路。中華,克行、秦姑娘、柳姑娘,你們是玉兒的貴人,也是我楊家的貴人。”
她一句都沒提楊家對王中華的幫助,恰恰是這種施恩不圖報的胸懷,才讓眾人分外感動。
秦鐵畫心中感動,上前一步,握住穆桂英的手:“,郡君,穆老夫人,您千萬別這麼說。若非楊家世代鎮守邊關,哪有我們後方百姓的安寧?鐵畫雖是一介女流,不通武藝,但也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能與懷玉公子共研利器,助守國門,是鐵畫的榮幸。”
柳辛夷也輕聲道:“元帥,辛夷略通醫道。日後神機閣中,若有工匠不慎為火器所傷,或需調理身體,辛夷願盡綿薄之力。”
穆桂英看著這兩個靈秀堅韌的姑娘,心中感慨萬千,她為女兒楊錦華能結交這兩位奇女子而由衷欣慰。她拍了拍秦鐵畫的手,又對柳辛夷點點頭:“好,都是好孩子。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常來。”
折太君此時平復了心緒,拄拐走到院子中央,環視眾人。陽光落在她蒼老卻依舊挺拔的身軀上,彷彿為這位歷經百年風雨的老人鍍上了一層金。
“今日,在這後院之地,我楊家三代人,算是把憋了多年的話,都說開了。”她的聲音沉穩有力,迴盪在院子裡,“文廣,你明日便上奏,請設‘神機閣’。不要提火器二字,只說‘研製新式軍械,以固邊防’。陛下那裡,老身親自去說。”
“是,曾祖母。”楊文廣躬身領命。
“桂英,”折太君看向孫媳,“府中庫房、田莊、人手,盡你調配,全力支援神機閣。懷玉需要什麼,只要不是摘星星月亮,都給他弄來。”
“孫媳明白。”穆桂英鄭重應下。
“懷玉。”折太君最後看向玄孫子,目光慈祥而威嚴,“路,我們給你鋪了。師傅(她看向王中華和秦鐵畫),也給你請了。但這條路能不能走通,能走多遠,全看你自己。記住,你姓楊,你肩上擔著的,是楊家的未來,也是大宋邊防的未來。你可以不拿刀槍,但你必須拿出比拿刀槍更甚十倍、百倍的毅力與智慧!”
楊華宇“撲通”跪倒在地,朝著老太君、祖母、父親、姑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孩兒謹記!孩兒發誓,定窮盡畢生心血,研製出足以震懾四夷的國之利器,讓我大宋邊軍,不再以血肉之軀硬撼胡騎!讓忠烈堂上……不再輕易添上新名!”
少年誓言,擲地有聲。
這一刻,所有人都相信,這個曾經被視作“頑劣”、“不走正路”的少年,必將走出一條截然不同、卻同樣光輝的道路。
當夜,忠烈堂,燭火通明。
楊文廣換下了戎裝,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與曾祖母折太君、母親穆桂英、剛入宮回來的楊錦華等圍坐案前。王中華、、折克行、秦鐵畫、柳辛夷也被邀請在座。
案上攤開著王中華帶來的部分火器圖紙,以及秦鐵畫補充的鍛造要點。
“我仔細想過,”楊文廣指著圖紙上一款名為“迅雷銃”的單兵火器,“此物若真能如中華所言,百步破甲,且裝填迅捷,那麼戰術必將徹底改變。步兵方陣可前置數排火銃手,敵騎衝鋒至百步內,齊射一輪,必能打亂其陣型,挫其銳氣。再以長槍、刀盾結陣固守,弓弩在後拋射……或許,真的可以大大降低騎兵衝陣的威力。”
他越說眼睛越亮,彷彿已經看到了戰場上應用的情景。這位沙場悍將一旦接受了新事物,其軍事眼光立刻就顯現出來,開始思考如何將其融入現有戰法,發揮最大效用。
“將軍所言極是。”王中華點頭,“但此路漫漫。首先是銃管,必須用最好的精鋼,耐得住火藥爆燃的高溫高壓,且內壁要光滑如鏡,才能保證彈丸射得直、射得遠。這就對冶煉、鍛造、鑽孔工藝要求極高。”
秦鐵畫介面:“家父的‘灌鋼法’已能煉出上等精鋼。但若要製成如此細長均勻的管壁,還需改進鑽孔工具和技法。民女已有一些設想,需時間試驗。”
“其次是火藥。”王中華繼續,“懷玉的天賦在此。硝、硫、炭的比例,顆粒的大小、乾燥程度,都直接影響威力和穩定性。還有引信、發火裝置……每一處都是難關,多年前機緣巧合我在老門潭邊白龍廟救助過一位白鬍須老人,老人家在白龍廟住了半月,曾教給我許多奇怪的東西,其中就有火藥配比的改良方法。”
“我願對懷玉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