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今夕何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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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望兒擦擦眼淚,從女媧宮道長的慈愛,說到在絃歌人家做雜役的艱辛,再說到遇見王中華後的際遇,如何學習經營,如何打理汴京產業,如何得王公子信任重用……他儘量挑好的說,語氣輕快,想告訴母親,他過得很好,沒有吃苦。

但潘金鳳是過來人,如何聽不出那些輕描淡寫背後的磨難?她聽著,眼淚又止不住地流,心疼地摩挲著兒子手上因寫字、算賬磨出的薄繭。

“王公子,”她忽然轉向王中華,就要下跪,“民婦謝謝您!謝謝您收留望兒,教導望兒!您是我們母子的大恩人!”

王中華連忙避開,上前虛扶:“潘大娘快別這樣!望兒自己能幹,是他自己的造化。我能得他相助,也是我的幸運。”

呂三駿此時終於找到機會開口,語氣小心翼翼:“金鳳,望兒如今出息了,你也……你也別住這兒了。我在陳州城裡有宅子,也有丫鬟僕人,你搬過去,好好將養身體。你看你咳得這麼厲害……”

潘金鳳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她看了一眼呂三駿,眼神複雜,最後搖了搖頭:“三爺的好意,民婦心領了。我在這兒住慣了,清淨。望兒有空能來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可是你的身子……”

“死不了。”潘金鳳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十六年都熬過來了,還怕這點病?咳咳……”

呂三駿如鯁在喉。他知道,金鳳可以原諒他來找兒子,可以因為兒子出息而欣慰,但絕不會原諒他當年所作所為,更不會接受他的“施捨”。他們之間,隔著十六年的苦難鴻溝,不是幾句懺悔和錢財就能填平的。

呂望兒看看生母,又看看生父,心中明瞭。他握緊母親的手,對呂三駿道:“三爺,我娘既然想住這兒,就隨她吧。我會常回來,也會請好大夫來為娘調理身體。宅子僕役,娘若不喜歡,不必強求。”

他稱呼的是“三爺”,而非“爹”。

呂三駿心中一痛,卻也只能點頭:“好……都依你們。”

王中華適時開口:“潘大娘,望兒說得對,身體要緊。柳辛夷姑娘精通醫術,如今也在汴京。待我們回去,可請她來為您診治。至於住處,”他環顧這簡陋的茅屋,“至少該修葺一番,添些傢俱被褥,讓望兒回來時也能住得舒服些。這些小事,就讓望兒來操辦吧,也算他一份孝心。”

這話說得妥帖,既顧全了潘金鳳的自尊,又解決了實際困難。潘金鳳看了看兒子期待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那……就有勞王公子費心,麻煩望兒了。”

呂望兒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王中華一眼。

夜深了,潘金鳳體力不支,呂望兒服侍她睡下後,與王中華、呂三駿來到了屋外。

月色清冷,坡地寂靜。

呂三駿看著兒子,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望兒,我……我不求你立刻認我。我只想你知道,呂家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我會用餘生,盡力補償你們母子。”

呂望兒沉默良久,輕聲道:“三爺,我不恨您了。看到我娘……我恨不起來。但我需要時間,我娘也需要時間。至於家產,”他搖搖頭,“我有手有腳,能跟著公子做事,自己能掙一份家業。您的產業,是您辛苦打拼來的,該怎麼處置,是您的事。”

不卑不亢,有情有義,更有自己的風骨,這就是呂望兒,王中華的同齡人。

呂三駿又是心酸,又是驕傲,眼眶在月色下微微發紅。他想起十六年前那個雨夜,自己在書房裡聽著金鳳的哭喊,卻終究沒敢推開那扇門挽留一聲。如今這聲“三爺”,比任何責罵都更錐心——它隔著血脈,隔著十六年的虧欠,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有些鴻溝,不是金銀能填滿的,更不是權勢能逾越的。

他偷偷瞥向王中華,這個年輕人以退為進,三言兩語便解了僵局,望兒看他的眼神裡有信賴,有敬仰,那是自己這個生父再難企及的位置。一股澀意湧上喉頭,卻又有幾分釋然:至少,有人替他守過了望兒最艱難的歲月。

捐,我要捐五百兩銀子修建女媧宮。呂三駿暗暗下定了決心。

王中華拍了拍呂望兒的肩膀,溫聲道:“今天太晚了,也讓潘大娘好好休息。我們明日再進城安排修葺之事和大夫。員外,望兒,有些心結,就像修建女媧宮一樣需要歲月慢慢化解,急不得。”他抬頭望向天際殘月,心中五味雜陳,不禁輕聲吟道: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眾人聽罷,盡皆默然,呂三駿眼角更紅。

大家正欲離開,段弓忽然從坡下疾步上來,臉色凝重,低聲道:“公子,有情況。我們留在城裡的眼線傳來訊息,這兩天陳州城來了幾批生面孔,江湖氣很重,似乎在打聽我們的行蹤。另外,”他看了一眼呂三駿,“呂爺在陳州的幾處商鋪,今天傍晚都收到了匿名警告,讓他們‘少管閒事’。”

王中華眼神一凜。

折克行摸了摸腰刀。

哼,襄陽王的爪子,果然伸過來了。而且,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西華縣,悅來客棧。

王中華站在二樓窗邊,看著街上看似尋常的人流。段弓站在他身側,低聲道:“確認了,至少有四撥人。城東鐵匠鋪來了三個用刀的好手,城南騾馬店住了五個北地口音的漢子,城西賭坊這兩天有幾個生面孔出手闊綽,但賭技稀爛,像是在等人。還有……知府衙門附近,也有眼線。”

“姚知府那邊什麼反應?”王中華問。

“姚大人接到公子密信後,已暗中調動可靠差役,加強了城門盤查和夜間巡防。杜縣尉(杜子騰)和王捕頭(王抓財假扮)也已集結心腹,隨時可以出動。但姚大人說,對方若真是襄陽王派來的死士,恐怕不會將官府放在眼裡。”

王中華點頭。姚燁能做到這一步,已是極限。畢竟對方尚未動手,官府無憑無據,也不能公然圍捕。

呂三駿坐在桌邊,臉色陰沉:“我在陳州的糧行、布莊、車馬行,今天都收到了同樣的紙條——”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只有八個字:“置身事外好自為之”。

“這是警告我哩,不讓我插手你的事。”呂三駿將紙條碾碎,“看來,他們對你我來陳州的目的,一清二楚。”

“我們的行蹤並不隱秘。”王中華轉身,“對方有備而來,斧柯地勢險要。傳說盤古羽化昇天時,其開天斧就安放在此,足見其地勢雄險,又是我們返京必經之路,他們定會在那裡設下主力。如今在城內的,不過是眼線和牽制我們的棋子。不信?試試。”

“那我們就繞道!”呂三駿急道。

“繞不過去。”王中華搖頭,“其他小路更險,更容易設伏。斧柯雖險,但官道寬闊,反而有周旋餘地。況且,”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有些麻煩,躲是躲不掉的,必須迎頭痛擊,才能打出威風和清淨。”

折克行腰刀閃爍,舞了幾個刀花哈哈一笑:“遇見豺狼唯有拔刀廝殺,躲,只會送命。這是俺的生存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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