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愛恨無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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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光線照在那婦人臉上。她那張臉,蠟黃蠟黃的。眼窩深得能盛下一汪淚水,嘴角兩邊各有一道豎紋,那是十六年緊抿嘴唇熬出來的——她習慣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咬久了,紋就刻進去了。但那雙眼睛抬起來時,裡頭還藏著一絲當年的影子,清秀的底子還在,只是被日子磨得模糊了。

左耳後,那顆硃砂痣,殷紅如血。

潘金鳳手裡的柴禾“啪嗒”掉在地上。她盯著門口那個男人,瞳孔猛地一縮——就像耗子見了貓,不是恨,是本能地怕。十六年了,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這張臉,可他就這麼富富太太杵在門口,一身錦緞,跟年畫上的人似的。

她想罵,嘴張了張,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

她想撲上去打,腿卻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她恨自己不爭氣。恨自己都這樣了,怎麼還跟當年一樣,見了他就腿軟。

呂三駿更不好受。

眼前這個女人,跟他記憶裡的那個小丫鬟,怎麼也疊不到一塊兒去。他記得她愛抿嘴笑,記得她繡鴛鴦時指尖輕輕捻線的樣子,記得她身上總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可眼前這個人,臉頰凹進去了,顴骨支稜著,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出來。

他喉嚨一緊,像被人掐住了:“金……金鳳……”他喊了一聲。

那聲音,像破鑼。不,就是破鑼。他咳嗽了一聲,想清清嗓子,可嗓子不聽他的。

這一聲喊,像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一傢伙捅開了潘金鳳鎖了十六年的門。

“你來做什麼?!”

她猛地往後一縮,後腰撞在灶臺沿上,疼得她齜了一下牙,可顧不上。聲音尖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滾!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咳咳咳——”

話沒說完,嗓子一癢,彎著腰咳了起來。她咳的時候有個習慣,右手攥成拳頭,死死抵在胸口,像是要把那顆亂跳的心摁回去。

“金鳳,你別急,你聽我說……”

“說什麼?!”她直起腰,抓起灶臺邊那根燒火棍。那棍子一頭燒得焦黑,另一頭磨得光滑,是她用了七八年的老物件。她把棍子橫在身前,像隔開一座山。“說你喝醉了闖進我房裡?說大夫人怎麼罵我狐媚子、勾引主子?說我怎麼被趕出府,身無分文,差點凍死在雪地裡?”

她說著說著,眼圈紅了,可眼淚就是不掉。她不習慣掉眼淚。這十六年,她學會了一件事,生活不相信眼淚,眼淚沒用,掉完了還得自己擦。

“呂三爺!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商富豪!我是十里坡一個等死的寡婦!我們早就兩清了!求求您,您就放過我吧!”

“兩清”兩個字,她說得特別重,像是在說服自己。

呂三駿膝蓋一軟,“撲通”跪在地上。他跪得乾脆,連個猶豫都沒有。地上的灰揚起來,撲了他一褲腿。

“金鳳!是我混蛋!是我對不起你!”

這個在大宋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涕淚橫流。他哭起來有個特點,不捂臉,不低頭,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你,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淌,像個做錯事等著捱打的孩子。

“你要打要罵,殺了我都行!但我求你……求你告訴我,我們的兒子……他是誰?他在哪兒?他還活著嗎?”

“兒子”兩個字一出來,潘金鳳手裡的燒火棍“哐當”落地。

她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驚慌。是那種被人撞破了藏了十六年的秘密的驚慌。

“你……你怎麼知道……”她下意識地去摸左耳後的那顆痣,這是她的老毛病了,一緊張就摸那顆痣,摸得那地方比別處都白。“不!我沒有兒子!你胡說!”

“你有!”

呂三駿從懷裡掏出那枚平安鎖玉佩,舉過頭頂。他的手在抖,玉佩跟著晃,火光在上面一跳一跳的。

“這是你留給他的!女媧宮的道長都告訴我了!金鳳,我找了你們十六年!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悔恨中……”

“夠了,夠了,咳咳……”

潘金鳳盯著那枚玉佩,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順著灶臺滑坐在地。她的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劃出一道道亂七八糟的痕跡。

十六年的秘密,就這麼沒了。

她忽然覺得可笑。她守了十六年,以為這是個天大的秘密,可人家一塊玉佩就把它砸開了。

她捂著臉,哭了出來,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受了傷的刺蝟。她不敢出聲,當年被趕出府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哭的,縮在牆根底下,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是……我是生了個兒子……”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我懷著他,一路乞討到思都崗……冬天,破廟裡……我差點就死了……可我捨不得……”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每次說到這個地方,她都要停一下。那是她這輩子最疼的一個坎,得攢夠了勁兒才能翻過去。

“我把他送到女媧宮門口,磕了九十九個頭……我把身上唯一值錢的玉佩塞在他襁褓裡……呂三駿,你知道我這十六年是怎麼過的嗎?!我每夜都夢見他哭,夢見他問我為什麼不要他……我不敢去打聽,我怕聽到他死了的訊息,更怕聽到他活著卻恨我……”

呂三駿跪著挪過去,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見她的手。那雙以前只會捏繡花針的手,如今骨節粗大,手指彎曲像樹杈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虎口有一道被柴刀割過的舊疤。

他把手縮了回去,開始磕頭。一下,兩下,三下。腦門磕在泥地上,悶悶地響。

“是我該死……是我害了你們母子……”他一邊磕一邊說,聲音越來越啞,“金鳳,咱兒子他還活著!他就在汴京!他叫望兒!他現在跟著王公子,聰明能幹,人人誇讚!”

“望兒……望兒……”潘金鳳不哭了,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他真的……還活著?他……他過得好嗎?”

“好!他很好!”呂三駿猛地轉頭,衝著門口喊,“望兒!望兒你進來!快來見見你娘!”

柴門邊,呂望兒早已淚流滿面。

他也有個毛病,一激動就說不出話,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拼命咽口水。此刻他就這樣,嚥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喉嚨裡咕咚咕咚響。

他走進屋子,走到那個癱坐在地的婦人面前。

火光映在他臉上,映在他左耳後——那顆硃砂痣,殷紅如血。

潘金鳳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著這個少年,嘴微微張著,下唇不自覺地抖。她的目光從他的眉眼滑到他的鼻子,又滑到他耳朵那顆痣。

她的手指又開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後。

一模一樣的位子,一模一樣的殷紅。

血緣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可她就是知道——這就是她的兒子,就是她肚子裡掉下來的那塊肉。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手指快碰到的時候,又縮了回去,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把手上的灰擦乾淨了,才又伸出去。

“你……你……我……”

呂望兒“撲通”跪下,握住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硌得他臉疼。可他握得緊緊的,不撒開。

“娘。”

就一個字。

潘金鳳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她閉上眼睛,猛地把他摟進懷裡,用盡全身力氣。她的手臂很瘦,可箍得他喘不過氣來。她怕一鬆手,夢就醒了。

“我的兒啊——!!!”

這一聲喊,破了音,尖利得撕裂了空氣。十里坡的狗都被驚動了,此起彼伏地叫了起來。

這一次的哭,跟剛才不一樣。剛才那是委屈,是恨,是把十六年的苦水往外倒。這會兒是歡喜,是疼,是把捂了十六年的心掏出來給人看。

她哭得毫無顧忌,嗷嗷的,像個孩子。

她的手在兒子頭上、臉上、肩膀上胡亂摸,摸到哪兒拍到哪兒,像是在確認這孩子是不是囫圇的。她摸到他耳後那顆痣時,手指停了一下,輕輕按了按,然後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我的兒……我的兒啊……你可算來了……你可算來了啊……”

她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句。

呂望兒抱著母親瘦骨嶙峋的身體,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忽然聞到她身上的味道——灶灰、草藥,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楚。

這,就是孃的味道。

呂三駿跪在一旁,看著他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伸出手,想搭在呂望兒肩上,想了想,又縮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在這一刻,他是多餘的。

王中華悄悄退了出去。

一出門,就看見折克行倚在籬笆上,兩隻大手正使勁揉眼睛。

“他媽的,這是咋啦,啥東西迷住了俺的眼哩。”折克行嘟噥著,把眼睛揉得通紅。

王中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遞過去一塊帕子。

折克行接過來,擤了一把鼻涕,甕聲甕氣道:“賢弟,你說這叫啥事?俺在邊關砍人頭都不帶眨眼的,今兒個這是咋了?”

“這叫人心。”王中華說。

折克行愣了一下,把帕子塞回給他,嘟囔道:“人心就人心唄,把俺眼睛整得跟兔子似的。”

天色徹底黑透。

茅屋裡點起了油燈。那燈是老式的陶燈,燈芯挑得短短的,火苗黃豆大,昏昏黃黃的,照得人影綽綽。

潘金鳳的情緒終於平復了一些,可手還攥著兒子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她時不時地看他一眼,看一眼,笑一下,笑完又紅了眼眶。

“咳咳咳......望兒……告訴娘,你這十六年,是怎麼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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