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月下故人(1 / 1)
呂毛毅抱拳肅立,沉聲道:“公子放心!毛毅以性命擔保!”
“酒坊那邊,新式蒸餾器已除錯妥當,出酒率和品質還能再提。”王中華對王抓財道,“爹,技術是關鍵,保護好那幾個老師傅更是關鍵,核心步驟還得您親自把關。銷路有杜子騰暫代,將來還由呂望兒在汴京操持,安全保衛這塊就託付給您了。”
王抓財點頭,對王中華偶爾冒出來一兩句新詞早就習慣了,回答也是言簡意賅:“好。”
“馬孬和張四毛那邊,‘絃歌人家’是咱們在各地的耳朵和錢袋子,胡辣湯鋪子是根基和眼線,讓他們放手去幹,用人不疑。官面上的事情,杜子騰與姚大人多溝通,互為倚仗。”
最後,他看向地圖上標記的韓琪所在的莊子位置:“韓琪大哥為人忠義,又有實務之才,我對他另有安排。聯莊會和商行的事,以後可多讓他參與。秦香蓮母子不需要別人過多打擾,生活上我拜託姚大人、柴大人、呂員外多關照些。”
王抓財暗暗心驚——我的兒,離開在即,卻將陳州諸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各方平衡,既有長遠謀劃,又有關懷細節,若能進入朝堂,將來必然宰輔之才,俺王抓財可不是瞎子,看人準著哩。
一切安排妥當,王中華只帶了簡單行裝,與段弓、折克行三人三騎,辭別眾人,踏上了返回汴京的路途。
長路漫漫,馬蹄聲聲。
王中華三人離開陳州已有兩日,一路向北,過了宛丘,汴京便在前方。這一日暮色四合時,他們在一處驛站前勒住了馬。
驛站的匾額上寫著三個具有詩意的字:聽梧驛。名字雅緻,地方卻簡陋。幾間瓦房,一個馬廄,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梧桐樹,生了病的梧桐(俗稱“聾了”)葉子還沒長齊,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王中華覺得很像王抓財乾枯的手指。
段弓去拴馬,折克行去討水,王中華站在院子裡,望著那兩棵梧桐出神。
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沒,一道彎月掛上了天空。梧桐樹下,一道灰影獨坐,成了這暮色裡一道人間風景。此情此景讓我們的“作家”王中華忽然想起一首詩。那是唐人白居易的《藍夏驛》,“郵吏傳急火,驛樓響夜鈴。獨行殘月影,悵然思故人。”
故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首詩。也許是這驛站的荒涼,也許是這暮色的蒼茫。梧桐樹下,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坐在石墩上。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頭上戴著僧帽,腳蹬一雙草鞋。他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像是在冥想,又像在等什麼人。
王中華看著那個背影,覺得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那人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朗,像山間的泉水:“阿彌陀佛。,施主,別來無恙乎。”
王中華轉過身來。一張清瘦的面孔,顴骨微高,眉目疏朗,鬍鬚花白,垂到胸口。眼睛不大,卻亮得很。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眉毛——兩道長壽白眉,又長又密,眉梢垂下來,幾乎與鬍鬚連在一起。
王中華愣住了:“慧明大師?!”
他快步上前,躬身一禮,心中又驚又喜。
慧明大師,紫雲山壽聖寺的高僧。去年他在壽聖寺與邱老虎爭鬥,慧明大師曾說過要教他武藝。這位大師駐留寺王萬壽寺時,親自指點他和秦鐵蛋、秦鐵畫,讓他們在武學上的進步一日千里。王中華至今記得大師說過的一句話:“武功不在招數,在心意。心意到了,招數自然就對了。”
後來他回陳州,多次想去壽聖寺拜謝,卻總聽說大師外出雲遊,蹤跡不定。沒想到,竟在這荒郊野外的驛站遇上了。
“大師,您怎麼在這兒?”王中華問。
慧明大師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白水,卻讓人感覺清風拂面:“老衲去汴京大相國寺,路過此處,見天色已晚,便歇一歇。”
“大相國寺?”王中華一怔,“大師要去大相國寺做什麼?”
“做住持。”慧明大師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中華瞪大了眼:呀!大相國寺,那可是汴京第一名剎,天子家廟,歷代住持都是皇帝欽點的高僧大德。慧明大師雖是得道高僧,可畢竟一直在外雲遊,怎麼忽然就被請去大相國寺了?
慧明大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緣分到了,自然就去了。就像你我今日在此相遇,也是緣分。”
王中華心中一動,回頭喊道:“兄長!段大哥!快來拜見慧明大師!”
折克行正端著一碗水從廚房出來,聽見喊聲,大步走過來。他看了慧明大師一眼,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碗,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折克行見過大師。”
他這人向來粗豪,見了和尚道士從來愛搭不理。可不知怎的,看見這位老和尚,他心裡忽然就生出一股敬意,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段弓也走過來,抱拳一禮。
慧明大師看了折克行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點頭。又看了看段弓,也是微微點頭。最後看向王中華,目光停得更久了一些。
“都坐吧。”慧明大師指了指面前的石墩,“茶還熱著。”
四個人圍坐在梧桐樹下。茶是粗茶,壺是破壺,杯子是豁了口的大碗。可慧明大師倒茶的動作極慢極穩,水線細細的,像一根絲線落入碗中,沒有濺出一滴。
折克行看得入了神,著了迷。
王中華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苦得他皺了一下眉。慧明大師笑了:“萬物如一,苦盡甘來。”
“大師,”王中華放下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們也要去汴京,您給指點指點前程,看看能否苦盡甘來。”
慧明大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真的。”王中華認真起來,“我這次回汴京,要進武學,也不知道能不能混出個名堂。您給看看,我這輩子,到底能幹成什麼事?”
慧明大師端著碗,沉默了片刻,看向折克行。
“這位施主,”他開口,聲音平緩,“鐵馬冰河入夢來,將軍白髮征夫淚。莫道功名須血換,一將功成萬骨灰。老衲若沒看錯,你是折家將。”
折克行一愣:“大師怎麼知道?”
慧明大師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道:“折家將,世代忠勇,鎮守府州,是大宋西北的鐵壁。施主身上,有折家將的骨血,也有折家將的命數。”
折克行聽得心裡發毛,又不敢打斷。
“施主的前程,在西北。”慧明大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在汴京。汴京是溫柔鄉,是英雄冢。西北是修羅場,卻也是功名場。施主若能守住本心,不貪功,不冒進,十年之內,當為一方主帥。切記,刀頭舔血二十載,換來凌煙一畫名。若問平生何所似,塞鴻秋月照寒營。”
折克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想起王中華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兄長,你的舞臺在邊關,不在汴京。”王中華說這話的時候,他還不信。現在,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和尚也這麼說。
他看向王中華,王中華衝他微微點頭。
慧明大師又看向段弓:“施主,”他說,“你前半生顛沛流離,後半生卻有安穩之相。你的箭術,天下少有。但你的心,一直不安。”
段弓臉色微變。
“你心裡有恨。”慧明大師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子,剖開了段弓藏了多年的東西,“恨這世道不公,恨自己無能,恨該護的人沒有護住。這恨讓你活到了今天,可若放不下,這恨也會毀了你。”
段弓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老衲送你四個字——”慧明大師說,“放下,拿起。放下該放下的,拿起該拿起的。什麼時候分得清這兩樣,你就安穩了。切記,箭穿楊柳心無物,弓滿如月意在天。一羽破空千萬裡,歸來猶是舊山川。”
段弓沉默了很久,把四局詩牢記在心,終於抬起頭,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大師。”
慧明大師展眉一笑:“莫怨東風不展眉,自有明月照弓弦。待得塵煙俱散盡,一箭落雁報平安。”
最後,慧明大師看向王中華。
他看了很久,久到折克行都開始不安,久到茶都涼了。
王中華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大師,我臉上有東西?”
慧明大師沒有笑。他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涼茶,緩緩放下。
“施主,”他說,“你讓老衲看前程,老衲八十五歲還看不透,如果再活八十五該當如何?”言罷竟有些淒涼之意。
王中華一怔。
“老衲行腳半生,閱人無數。有些人一看就透,像清水;有些人需細看,像濁水;有些人怎麼看也看不透——”慧明大師頓了頓,“就像你。”
“施主的面相,貴不可言。”慧明大師的聲音低沉下來,“老衲見過的貴人不少,可沒有一個人,像你這般‘貴’法。龍潛於淵,鳳棲於梧。非無其位,待時而舉。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你的貴,不是權勢,不是財富,而是一種……氣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你身上聚著,等著。”
折克行和段弓都聽得入了神。
“可同時,施主的面相又兇險萬分。”慧明大師的眉頭微微皺起,“老衲看到的是懸崖,是深淵,是刀山火海。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噫,火中栽蓮,刃上行舟。一步登天,一步墮樓。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知進知退,乃保無憂。”
院子裡安靜下來。風吹過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