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各有秘密(1 / 1)

加入書籤

原來是官家沈周安頓好馬匹、檢查完各處門戶後,並沒有回自己廂房歇息,而是站在堂屋門外不遠處,靜靜地候著。王中華真誠感謝自己的管家:“謝謝沈叔的操勞。”

沈周拱手作揖:“一切都是我應該做的,要謝也是我沈周永遠感謝公子把我一家救出苦海。”說罷朝三人各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姚氏看了丈夫一眼,目光中似有深意。她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華兒,沈管家的事,你爹心裡有數。你只管放心用他,但……他日若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也不要太驚訝。”

王中華點點頭,將這話記在了心裡。

院中,沈周站在老杏樹樹下,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那晚,當今官家最寵信的內侍副都知省閻文應將一枚令牌塞進他手中,聲音低沉而鄭重:“沈大人,你去吧。想法到王家崗,護住那孩子,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你的兒子沈括,我會妥善安排。”

那晚,他跪在雪地裡,重重磕了三個頭。

從此,世間少了一個翰林書藝局的待詔,多了一個被賣入王家的賤奴沈周,甚至連妻子周氏都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他是被朋友牽連遭殃。兒子沈括更是受他牽連,最後一路乞討來陳州尋找他,和王中華成了最好的兄弟。

這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種地、餵馬、記賬、採買,事事親力親為,把一個鄉下管家的本分做到了極致。

柳辛夷遇險那次,是他第一次打破規矩。當他手持令牌說出那句“沈周求見”時,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姚燁面前再也藏不住了。姚燁見到他手中令牌時,眼中的震驚和了然,他看得分明。

從那之後,兩人心照不宣。姚燁沒有追問他的來歷,他也沒有多解釋。有些默契就藏在心裡,不必說破。

窗內,王中華正在和父母說著什麼,隱約傳來笑聲。

沈周心裡滿是安慰,這個家快活,就是他沈周的快樂。看著王中華、沈括等茁壯成長,就是他沈周的快樂。看著王香君被歐陽公收為弟子,就是他沈周的快樂。

總之,這一家人的快樂只要能傳到那位的耳中,他就不負所托。閻文應託付的那個秘密,就值他沈括得用一生去守護的。

堂屋內,王中華將面片吃得乾乾淨淨,又喝了兩碗熱湯,出了一身透汗,渾身清爽無比。

姚氏看著他吃得香甜,眼中滿是慈愛,卻也有藏不住的憂慮。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了口:“華兒,爹和娘總想把你留在身邊,一家人安安生生在一起多好啊。”她緩緩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是娘知道,你有你的志向,有你的道路。你爹也常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娘不攔你,也攔不住。”

她抬起眼,看著兒子已經褪去稚氣、顯得堅毅沉穩的臉龐:“可是華兒,這條路太險了。你做了將軍,香君跟著歐陽公,看似風光無限,其實兇險萬分。今日是黑風寨、亂石灘、十里坡,明日到汴京又不知是什麼龍潭虎穴?娘這心裡日夜懸著,不知是福是禍。”言語之間,竟有些哽咽。

王中華心中一酸,握住母親粗糙卻溫暖的手。

“娘,”他聲音堅定而溫和,“您和爹的苦心,兒子都懂。您們想護著我,讓我遠離危險,在身邊過平靜日子,這份恩情,兒子永生不忘。”

他頓了頓,眼神清澈而明亮:“但是,娘呀,這世道,有時候不是我們想躲,就能躲開的。邱老虎那樣的惡霸,陳世美那樣的惡官,若不除去,會有更多像鐵畫妹子,秦大嫂、柳姑娘那樣的人蒙冤受苦。邊關將士若沒有更好的兵甲藥物,就會流更多的血。襄陽王那樣的權貴若肆意妄為,朝堂不穩,最終苦的還是百姓。有一句話叫做,興,百姓苦;亡,還是百姓苦。”

“兒子沒什麼通天徹地的本事,也沒想過要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王中華的語氣真摯,“兒子只是覺得,既然有了些能力,結識了些朋友,看到了些不平事,就不能只顧著自己關起門來過小日子。兒子想做的,不過是盡己所能,護住身邊在乎的人。”

他抬起頭來,古天樂一般的臉頰分外英朗,眼中閃過那標誌性的、充滿信心的光芒:“娘,您信我。路或許難走,但兒子會步步為營,結交真正的朋友,積蓄自己的力量。該做的事,絕不會退縮。總有一天,兒子能有足夠的力量,不僅保護自己,保護您和爹,還有妹妹香君。還能讓更多人在這個世道下,活得更好一些。不信?咱試試看!”

“興,百姓苦;亡,還是百姓苦。”這句話說到了姚氏心裡,這句話也讓姚氏知道,兒子早已不是那個需要她牢牢護在羽翼下的雛鳥了,兒子是個要做大事的人。想要說出那個驚天秘密的衝動,在喉頭滾動了幾次,最終還是被她壓了下去。

最終,姚氏只是反手握緊了兒子的手,用力地、緩緩地點了點頭,眼中淚光閃爍,卻帶著釋然的笑意:“好,好,娘信你。我兒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只是要千萬記得,爹孃在這兒,家也在這兒。累了,難了,就帶著香君鐵畫她們回來。”

“孩兒謹記在心!”王中華重重點頭。

王抓財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母子對話,看似木訥的臉上也流露出欣慰之色。

返回汴京前夕,王中華安頓好折克行,來到陳州“絃歌人家”不遠處的呂家莊園。這裡是呂三駿在城裡的一處別業,環境清幽,如今成了潘金鳳、呂三駿養傷之所,也成了王中華臨行前安排各項事務的“辦公處”。馬孬、張四毛——這倆人油光滿面,已經成了與陳州頭面人物打交道的行家裡手,妥妥的小老闆形象。這裡平常由他們帶領兄弟會照看,既隱蔽又安全。

書房內,一張巨大的陳州地形草圖鋪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村莊、河道、道路,以及幾個醒目的新標記。

王中華指尖點在地圖上幾處新畫的藍線上:“姚大人,咱們商水這‘聯莊防汛溝渠’第一期工程,開挖貫通了汾水、谷河等沿岸三十七個村,不僅以後排澇無憂,還多出上千畝灌溉便利的田地。如果在陳州全面鋪開,可解陳州水旱災害,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他又指向幾處標著堡壘符號的地點:“十五處‘聯防衛堡’,選址合理,互相呼應。杜子騰、呂毛毅等訓練的多是本地鄉勇,熟悉地形,配上簡易的警鈴、陷阱,尋常山匪流寇再難滋擾。百姓能安心耕作,商旅也敢走夜路了。”

姚燁與商水縣新任知縣柴統輔坐在王中華對面。

年近四十的姚燁,坐姿仍然端正得像一株松,脊背挺直,與椅背之間至少隔著一拳的距離。他的眼神清明而專注,看人時目光穩穩地落在對方臉上,不躲閃,不遊移,眉宇間帶著一股讀書人才有的執拗與風霜之色。他有個不為人知的小習慣——每當思慮深重時,便會不自覺地用拇指摩挲腰間那枚銅質的舊魚符。那魚符是他初入仕途時其父姚仁嗣所贈,邊角早已磨得鋥亮。此刻,他一邊聽王中華說話,一邊用拇指反覆摩挲著魚符,眼底雖然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振奮。

姚燁抬起頭來,那雙總是帶著三分審慎的眼睛裡,此刻滿是真誠的欽佩。他說話向來慢條斯理:“全賴公子當初指點。”頓了頓,他又習慣性地皺起眉頭,拇指摩挲魚符的速度明顯加快,“只是府庫銀錢終究有限,後續維護、擴充,還有獎勵有功鄉勇的賞錢……”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俺老姚想幹事,奈何囊中羞澀呀。

坐在姚燁身旁的柴統輔,是龐籍推薦的商水新任知縣,此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瘦削,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總是眯著,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初到商水時,當地鄉紳見他其貌不揚,言談間多有怠慢。直到有一次議事,有人引經據典想要刁難,柴統輔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掏出一本手抄的《農田水利全書》,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信手拈來,引據論證,把在場所有人說得啞口無言。從此,再無人敢小瞧這位“柴眯眼”。

這貨還有個怪癖——走到哪兒都隨身帶著一隻半舊的青布包袱,裡頭裝著各地水利、農桑、礦藏的調研筆記,走到哪兒記到哪兒。鄉民們私下叫他“柴包袱”,他也不惱,反而覺得這稱呼挺親切。

此刻,柴統輔那雙眯縫眼微微睜開了一些,露出一絲精光。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叩擊著膝蓋,像是在默算賬目。

“此事我已想到。”王中華從袖中取出一份契書,“這是‘陳州聯保商行’的契股。我佔五成,呂家佔三成,剩下兩成,一成歸府衙,作為專項公用基金,另一成則分給各莊出力多的鄉老帶頭人。商行主營由陳州往汴京的貨物押運、特產購銷,利潤按股分紅。如此,聯莊會便有長久財源,能自行維持運轉,甚至壯大。”

柴統輔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雙平日裡總眯著的三角眼,此刻竟然瞪得滾圓,冒著綠瑩瑩的精光。他霍然起身,一把抓過契書,湊到窗前細看。看著看著,嘴角漸漸咧開,笑得幾乎連眼睛都看不見一絲縫隙。

“好嘞!”他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得不像他這副瘦削身板能發出的,“妙啊!將民間自保之力與商業利益捆綁,以商養民,以民護商,良性迴圈,高明,實在是高明!”

他轉過身來,鄭重地朝王中華拱手一揖,聲音恢復了那種慢悠悠的調子,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公子思慮周詳,下官佩服。必不負公子所託!”

送走兩位官員時,姚燁還在摩挲著魚符,眉頭微皺,顯然已經在盤算如何將這套模式推廣到整個陳州;柴統輔則一邊走一邊翻看契書,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王中華又詳細交代了其他事項:“呂毛毅,”他看向肅立一旁、氣質越發精悍的呂家旁支子弟,“‘兄弟會’的情報網路要繼續鋪開,重點向西北東北,我們眼光要長遠,要時刻關注西夏北遼的動靜,做到有備無患。汴京城尤其是襄陽王府相關的動向,事無鉅細一律要注意。還有,‘暗箭’的訓練不可鬆懈,要精不要多,忠誠與身手缺一不可。”

“呂三爺和潘大娘在此處的安全,是重中之重。他們病癒之前,任何人不得驚擾,包括呂家四位夫人,你可明白?”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