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爆炸與第一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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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兩個少年猛地扭頭。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兩個街區外轟然升起。

熱浪穿過層層疊疊的鐵皮房,將街角的爛紙箱掀飛到半空。

左邊嚼著樹根的少年,腮幫子瞬間僵住。

他死死盯著火光,眼珠子瞪得溜圓。

右邊端槍的少年,槍口猛地從林北胸口移開,轉頭用土話爆吼了一聲。

左邊的少年吼了回去,聲音又急又躁。

他們再沒多看屋裡的電腦,甚至沒再看林北一眼。

兩人提著那兩把掉漆的AK-47,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進泥水裡,轉身就朝著火光的方向狂奔。

眨眼間,身影便消失在漆黑的街道盡頭。

林北站在原地。

右手微微下沉。

握著鐵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掌心乾爽。

呼吸還是三秒一次,不亂分毫。

他向前半步,探頭朝街上瞥了一眼。

遠方的天際被映成暗紅色,密集的槍聲連成一片,像是要把天空的鐵皮頂子都撕開。

轟!

又一聲悶響。

是火箭筒。

林北收回目光。

他伸手扣住厚重的鐵門,用力向內一拉。

哐當。

鐵門閉合。

他抓住門上粗大的鋼製插銷,狠狠推進鎖孔。

咔噠。

門,反鎖了。

直到這聲脆響傳開,桌下的阿杜才像是被抽掉了渾身的骨頭,整個人癱在地上。

“呼!呼!”

阿杜胸口像是破風箱,大口喘著粗氣。

他手腳並用地爬出來,後背的T恤已經讓冷汗浸透了。

“老、老闆他們走了?”阿杜的聲音都在抖。

林北沒回頭。

他走到自己的帆布包旁,拉開拉鍊,摸出一包軍用壓縮餅乾。

轉身,揚手一扔。

餅乾劃出一道弧線,正砸在阿杜懷裡。

“吃。”林北用英語說。

阿杜呆呆看著懷裡的綠色包裝袋。

“剛才他們喊什麼。”林北問。

“他、他們說!”阿杜嚥了口唾沫,手忙腳亂地撕開包裝,“西邊街口的賭場被人炸了,老大叫所有人滾過去支援。”

“巴科的賭場?”

“對,肯定是政府軍乾的,只有他們有那種大炮仗。”阿杜狠狠咬了一大口餅乾。

餅乾又乾又硬,他嚼得腮幫子疼,吃得卻很急。

林北沒再問話。

他走到第一排電腦前。

“吃完過來。”

阿杜三兩口把餅乾塞滿嘴,噎得直翻白眼,跑到水桶邊猛灌兩口涼水,才算緩過勁。

他縮著脖子,蹭到林北身邊。

那臺顯示器,還亮著幽幽的藍光。

“坐下。”林北指了指螢幕前的塑膠椅。

阿杜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老闆,這金貴玩意兒,我手髒,碰壞了我拿命都賠不起。”

“坐。”林北的聲音沉了下去。

阿杜不敢再犟,只拿半個屁股尖兒挨著椅子,身體繃得像塊木板。

林北撿起桌上的滑鼠,塞進他手裡。

“握著。”

那玩意兒在阿杜手裡,燙得他手指直哆嗦。

“這叫滑鼠。”林北站在他側後方,盯著螢幕,“在桌上滑。”

阿杜試著動了動手腕。

螢幕上那個白色箭頭,跟著動了一寸。

“啊!”

阿杜驚叫一聲,手閃電般縮了回來。

“它、它會動!”

“繼續。”林北語氣毫無波瀾,“把它移到螢幕中間那個方塊上。”

阿杜咬著牙,再次抓住滑鼠。

他的手腕僵硬,箭頭在螢幕上畫出一條難看的蚯蚓。

足足十秒,箭頭才晃晃悠悠停在圖示上。

“食指,快按兩下。”林北下令。

阿杜照做。

咔咔。

螢幕一閃。

單調的藍色桌面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色彩炸裂的畫面。

兩個扛著槍的虛擬小人,出現在螢幕中央。

激昂的電子樂和槍聲從桌面音箱裡爆了出來。

“噠噠噠噠!”

“Fire in the hole!”

阿杜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他死死扒著桌子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遊戲裡的視角在移動,開槍,換彈夾。

火焰和血花在螢幕上炸開。

“這、這是什麼?”阿杜喃喃自語,“人在盒子裡打仗?”

“遊戲。”

“遊戲?”

“假的。”林北指著螢幕,“控制它,你就能在裡面開槍。”

阿杜慢慢把臉湊近螢幕。

他眼睛裡,映滿了跳動的彩光。

在這片只有泥土、槍炮和飢餓的廢墟里,這塊發光的螢幕,就是一扇窗,窗外是另一個世界。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老闆,這就是網咖?”他扭頭看林北,眼神裡全是震驚。

“嗯。區域網,還能跟別人打。”

林北不再管他。

他轉身,走向第二臺主機。

按下電源。

檢查風扇。

手掌貼上機箱側板,感受主機板的溫度。

一臺。

又一臺。

他挨個檢查過去。

發電機在門邊轟鳴,電壓不穩,燈泡偶爾閃一下。

但四十臺電腦,全部點亮。

每一塊螢幕,都亮著穩定的光,把這間破爛鋪子照得亮如白晝。

林北走到牆角,檢查排線卡扣,確認沒有鬆動。

又走到交換機前,看著那一排閃動的綠色訊號燈。

區域網通了,就夠了。

硬體沒問題。

他走回吧檯。

阿杜還釘在椅子上,右手握著滑鼠,左手按著鍵盤,正笨拙地讓遊戲裡的小人原地打轉。

他整個人都陷進去了。

“停。”林北說。

阿杜渾身一顫,手在滑鼠上蹭了蹭,才不情願地鬆開。

“老闆,這東西太神了,我感覺自己像個將軍!”

“從明天開始,你是這裡的網管。”林北看著他。

“網管?”

“看著機器,收錢,教人怎麼用滑鼠。”

阿杜“噌”地站直了。

“沒問題!老闆!管飯就行,我的命就是你的!”

林北沒理他這套。

他彎腰從牆角廢料堆裡,翻出一塊還算平整的木板。

把木板往吧檯上一放,從包裡摸出支黑色馬克筆。

拔掉筆蓋。

他微微俯身,手腕懸空。

筆尖落在木板上。

橫,豎,撇,捺。

筆鋒極穩。

四個方方正正的漢字,帶著一股殺氣,出現在木板上。

極光網咖。

阿杜湊過來看。

“老闆,這是華夏字?”

“嗯。”

“念什麼?”

“你不用認識。”林北說。

他手腕移動,在漢字下方,換上英文。

Aurora Internet Cafe。

最後,是最下面一行大寫的英文和數字。

2 USD/ Hour。

寫完,林北把筆扔在桌上。

阿杜看著那行字,眼睛一點點瞪大。

他揉了揉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老、老闆!”阿杜的聲音劈了,“你寫的?兩美元?”

“對。”

“一小時?”

“對。”

阿杜猛地抱住頭。

“瘋了!你絕對是瘋了!”他在吧檯前來回兜圈,“老闆,你知道兩美元在盧卡市能幹什麼嗎?”

林北看著他,不說話。

“能買四天的木薯粉!能換十發子彈!去貧民窟,能讓一個女人陪你睡一整晚!”

阿杜指著那發光的螢幕。

“就為了看這個盒子,一小時兩美元?沒人會來的!他們寧願拿錢去買菸買酒!”

林北拿起木板,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會來的。”

“不可能!這裡的人連飯都吃不飽!”

林北懶得解釋。

他太懂了。

在和平的地方,網咖是消遣。

在這種地方,這是唯一的麻藥。

門外是子彈和屍體。

只要坐進這張椅子,盯著螢幕裡的光,他們就會忘了門外的恐懼。

兩美元。

買一個小時的安全和幻覺。

不貴。

林北拿著木板,走到鐵門旁。

門外,槍聲還沒停。

“今晚睡這兒。”林北對阿杜說。

“啊?睡地上?”

“隨便。”

林北把兩張桌子拼起來,和衣躺下,摺疊刀壓在身下。

他閉上眼。

“第一排五臺機器開著,留著遊戲畫面。”

“老闆,費油啊!”阿杜心疼得直咧嘴。

“開著。”

阿杜不敢再頂嘴,老老實實跑去開了五臺機器。

刺眼的螢幕光,把這間鐵皮屋的門窗縫隙照得發亮。

阿杜縮在牆角,抱著膝蓋,聽著屋外的槍聲和屋裡的遊戲聲。

他覺得這一切都假得不像話。

夜深了。

槍聲漸漸稀疏。

黎明前,發電機開始咳嗽,油快燒完了。

林北準時睜眼。

沒有一絲遲滯,他翻身站起。

阿杜還在牆角打呼,口水淌了一地。

林北走到門邊。

伸手,拉開厚重的鋼插銷。

吱呀!

鐵門向內開啟。

清晨的冷風捲著街上的臭味,猛地灌了進來。

林北提著那塊木板,剛邁出門口。

腳步,頓住。

門外的爛泥路上。

站著十幾個人。

有穿破T恤的青年,有光膀子的小孩,還有幾個腰裡彆著刀的混混。

他們沒拿槍。

也沒人出聲。

十幾個人,就這麼站在清晨的冷風裡,一動不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林北的肩膀,直勾勾地盯著屋裡。

盯著那一排,閃爍著彩色遊戲畫面的螢幕。

他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映著那片彩色的光。

沒人說話。

林北臉上沒什麼神情,走到門框邊。

手起,刀落。

他用刀背,把一根長鐵釘狠狠砸進牆裡。

再把那塊寫著字的木板,掛了上去。

“網管。”

林北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開門,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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