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剿匪(1 / 1)
“大人,吳總鎮的心思,恐怕不在流寇身上。”
張夢鯨看了中年文士一眼。
中年文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吳總鎮最近在跟朝中的幾位大人走動,說是想在遼東那邊謀個差事。”
張夢鯨的眉頭擰了起來。
“遼東?他一個榆林鎮總兵,想去遼東?”
“大人,榆林鎮雖然也是邊鎮,但跟遼東比不了,遼東那邊,是真正的建功立業的地方,吳總鎮要是能調到遼東,那就是一步登天。”
張夢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胸腔裡的鬱結全部吐出來。
“遼東,遼東,人人都想去遼東。”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陝北這一攤子爛泥,誰來管?流寇遍地,軍備廢弛,百姓流離失所,朝廷的賑災銀子撥了一筆又一筆,落到實處的有多少?”
“大人操勞國事,鞠躬盡瘁....”
“行了行了,”張夢鯨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恭維:“別說這些沒用的,金聲桓那夥人,現在在哪?”
“據線報,現在應該還榆林附近的山裡藏著,不過看著像是要去米脂去。”
“往米脂?”張夢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能讓他們跟高迎祥合到一處,高迎祥那邊已經夠亂了,再加這幾百個逃兵,更難收拾。”
“傳令下去,榆林鎮各堡各寨,嚴加戒備,發現金聲桓的蹤跡,立刻上報,另外,給延安府那邊去個公文,讓他們也留意著,別讓這夥人從榆林鎮的地盤上溜過去。”
“是。”
.....
訊息傳到總兵府的時候,吳自勉正在後堂見客。
客人是從北京來的,姓周,四十來歲,白麵微須,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此人是兵部尚書閻鳴泰府上的清客,此番西來,是為閻大人辦點私事。
吳自勉對這種人一向客氣。
閻鳴泰,兵部尚書,天啟年間的老臣,雖然是閹黨,但崇禎皇帝沒動他,說明此人根基深、路子廣。
吳自勉想調遼東,閻鳴泰這條線是他費了不少銀子才搭上的。
“周先生,閻大人那邊——”
“總鎮大人放心,”周先生端起茶盞,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閻大人說了,遼東那邊正缺人手,總鎮大人若是肯去,他老人家一定替您周旋。”
吳自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那絲笑意。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一聲通報。
“總鎮大人,巡撫衙門來了公文。”
吳自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放下茶盞,朝門外喊了一聲:“拿進來。”
一個書吏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公文,雙手呈上。
吳自勉接過來,展開,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倒不是那種大驚失色。
“總鎮大人?”周先生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
吳自勉把公文折起來,塞進袖子裡,臉上重新堆起笑:“周先生,今日就談到這兒,改日再敘。”
周先生識趣的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告辭而去。
等周先生走遠了,吳自勉把那份公文從袖子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仔細,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張夢鯨,”他低聲罵了一句:“這個老東西。”
公文是張夢鯨發的,內容很簡單:金聲桓一夥流寇在榆林附近流竄,據報可能要往米脂方向去,著榆林鎮總兵吳自勉即刻派兵剿滅,不得有誤。
措辭很客氣,但吳自勉知道,張夢鯨這是在敲打他。
你吳自勉整天忙著往遼東跑,陝北這一攤子爛泥你不管了?
好,本官替你管。
現在本官讓你去剿匪,你去不去?
不去,就是違抗軍令。
去,就得從他那點家底裡往外掏人。
吳自勉在正堂裡來回走了幾步,腦子裡飛快的盤算。
剿匪,不能不剿。
張夢鯨是巡撫,名義上管著他,公文下來了,他不能裝沒看見。
但也不能真把精銳派出去。
他那些兵,是他將來調遼東的本錢。
折在陝北這破地方,不值當。
“來人。”
“在。”一個親兵從門外閃進來。
“去,把李卑叫來。”
“是。”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遊擊將軍李卑大步流星的走進了總兵府正堂。
李卑三十出頭,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腰間挎著一把寬刃長刀。
“總鎮大人,您找我?”
“嗯。”吳自勉坐在紫檀長案後面,手指在案沿上叩著:“張巡撫來了公文,讓咱們剿匪。”
“剿匪?”李卑的眉頭皺了一下,“哪股匪?”
“金聲桓,那個逃兵。”
李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夥人不好打,手底下都是軍戶出身的,不是普通流民。”
“不好打也得打,”吳自勉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張巡撫的公文下來了,不打個照面,交代不過去。”
李卑沉默了片刻。
“總鎮大人打算派多少人?”
吳自勉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對,從你營裡撥五百人。”
李卑的嘴角抽了一下。
五百人。
金聲桓手底下有四五百個逃兵,都是能打能拼的。
他帶五百人去,人數上不佔優勢,對方又是據險而守,這仗不好打。
但他沒有討價還價。
跟了吳自勉這麼多年,他太瞭解這位總鎮大人了。吳自勉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是。”李卑抱拳:“屬下領命。”
“別急,”吳自勉擺了擺手:“光你五百人不夠。”
他從案上拿起那份公文,又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鎮川堡那個陳景,手底下不是有一千五百人嗎?”
李卑愣了一下。
一千五百人?
鎮川堡那個破地方,能有一千五百人?
“傳令下去,”
吳自勉把公文扔到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鎮川堡守備陳景,率所部一千五百人,會同李卑所部五百人,兩路合擊,限期十日,剿滅金聲桓一夥流寇。”
李卑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一千五百人加五百人,兩千人。
打四五百個流寇。
這陣仗,打三倍於敵的仗,穩贏。
但問題是,鎮川堡那真有一千五百人嗎?
李卑心裡沒底,但他沒問。
不該問的別問,這是他在吳自勉手下活到今天的秘訣。
“是。”李卑抱拳,“屬下這就去準備。”
“去吧。”
......
鎮川堡。
陳景接到軍令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看訓練。
從劉大手中接過軍令,陳景看了一遍,臉色沉了下來。
一千五百人,合擊金聲桓,限期十日。
他的眉頭擰了一下。
一千五百人。
他手底下只有三百六十七個人,吳自勉讓他出一千五百人?
這不是讓他剿匪。
這是讓他填坑。
“金聲桓,”陳景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什麼來路?”
“榆林鎮的逃兵,原先是個把總,”劉大也聽說過此人:“手底下有四五百人,都是軍戶出身,能打能拼,不是普通流寇。”
陳景沉默了片刻。
四五百個逃兵,不是普通流寇。
打普通流寇,他敢打。
打四五百個逃兵,他心裡有點沒底。
但他沒有退路。
軍令下來了,不去就是違抗軍令。
吳自勉能給他官,也能摘他的腦袋。
“劉大。”
“在。”
“把高一功、李過、劉宗敏叫來。”
“是。”
不一會兒,四個人到了。
高一功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紫銅色的臉上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守備大人,要打仗了?”
李過跟在他後面,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