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張夢鯨的好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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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千總聽完,沒有說話。

他騎上馬,帶著人沿著莊子外面的官道往北追了一段。

官道上的車轍印很深,好幾道,並排著往北邊去了。

馬千總追出去五六里地,車轍印拐進了一條岔路,往山裡去了。

他勒住馬,看了看那條岔路。

路很窄,兩邊是密匝匝的灌木叢,山溝裡的路不好走,他的馬隊進去展開不了,萬一蒙古人在裡面設了埋伏,一百多個人全得交代在裡面。

他想了想,調轉馬頭,帶著人回了榆林鎮。

到了巡撫衙門,馬千總在偏廳回話,把王家溝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張夢鯨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王老四和他兒子都死了?”

“死了。”

“女眷呢?”

“失蹤了,莊子上翻遍了,沒找到,家眷的屋子裡有翻動的痕跡,衣裳首飾都不見了。”

“糧食呢?”

“糧倉空的,銀兩都是空的。”

張夢鯨沉默了片刻。

“蒙古人來了多少?”

“從馬蹄印和車轍印看,騎兵十幾騎,不會超過二十。”

十幾騎蒙古人,翻了邊牆,跑了上百里路,摸進王家溝,殺了王老四和他兒子,搶空了糧倉和銀庫,擄走了女眷,然後全身而退。

張夢鯨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大人,王家溝的家丁還在偏廳等著回話。”

師爺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叫進來。”

那個姓周的管家被帶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洗了臉,但腳上還纏著布條,走路一瘸一拐的。

進了偏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磚上,咚咚響。

“大人,大人您可得給王家做主啊……”

張夢鯨沒看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蒙古人長什麼樣?”

管家跪在地上,抬起頭,想了想。

“穿皮袍,戴氈帽,騎大馬,腰裡掛著刀,背上揹著弓……跟戲文裡唱的蒙古人一樣……”

“看清臉了嗎?”

“沒……沒看清……帽簷壓得很低……”

“說什麼話了?”

管家愣了一下,想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沒……沒聽到……”

張夢鯨把茶盞放下。

“你確定是蒙古人?”

管家又愣了一下。

“小人……小人覺得是……穿成那樣,騎著馬,拿著刀弓,不是蒙古人還能是誰……”

張夢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管家跪在地上,不敢再吭聲了。

“退下吧。”

管家又磕了三個頭,被人帶了出去。

張夢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師爺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張夢鯨不說話,忍不住開口了。

“大人,您覺得不是蒙古人?”

張夢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鎮川堡那邊回話了嗎?”

“還沒有,派去的人還沒回來。”

張夢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師爺退了出去。

張夢鯨一個人坐在偏廳裡,手指還在扶手上叩著。

王家溝在榆林鎮東南,離邊牆有段距離。

蒙古人騎馬過來,路上要經過至少三個堡寨。

他們是怎麼做到不被發現的?

就算夜裡摸過來,白天呢?

搶完了往回跑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官道上的行人、地裡的莊稼人、其他堡寨的哨兵,難道都沒看到?

張夢鯨越想越覺得不對。

但他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來人。”

一個侍衛從門外閃進來。

“去,派去鎮川堡的人回來後,本官親自問他。”

...........

快到晌午的時候,派去鎮川堡的人回來了。

那人姓孫,是巡撫衙門的一個書辦,進了偏廳,先給張夢鯨磕了個頭,然後站到一邊,等著問話。

張夢鯨看了他一眼。

“陳景怎麼說?”

孫書辦擦了擦額頭的汗,開口說道。

“回大人,卑職到了鎮川堡,見到了陳守備,陳守備說,昨晚他的人在堡牆上確實看到北邊有動靜,但沒看清是什麼,就沒在意,後來聽到馬蹄聲往東南方向去了,他想追,但夜裡黑燈瞎火的,怕中埋伏,就沒動。”

張夢鯨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派人出去看了嗎?”

“派了。”孫書辦說:“天一亮就派了,派了兩撥人,一撥往北,一撥往東南。往北的回來了,說邊牆那邊沒有發現蒙古人翻越的痕跡。往東南的還沒回來,陳守備說,等回來了再派人來報。”

張夢鯨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說他不知道?”

“是。陳守備說,蒙古人可能是從其他地方繞過去的,鎮川堡在北邊,王家溝在東南,中間隔著好幾道梁,蒙古人要是不走官道,走山溝子,確實發現不了。”

張夢鯨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叩了兩下。

“他還說了什麼?”

孫書辦想了想。

“陳守備還說,他手底下就三百來人,要守堡子,要巡邏,要訓練,兵力本來就不夠,蒙古人要是真的來了,他也只能守,不能追,追出去,堡子就空了,萬一蒙古人調頭回來,堡子就丟了。”

張夢鯨沒說話。

這句話聽起來有道理,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哪裡不對。

三百來人,守一個破堡子,說是兵力不夠,可那三百來人的裝備和士氣,他從李卑那裡聽說過——簇新的鴛鴦戰襖,人手一把腰刀,一面圓盾,三分之一配長槍,十分之一配弓。

這樣的裝備,在榆林鎮下面的幾十個堡寨裡,能排進前三。

一個手底下有三百多精兵的守備,說蒙古人從他鼻子底下過去了,他不知道。

張夢鯨端起茶盞,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又放下了。

“大人,”孫書辦等了一會兒,見張夢鯨不說話,小心翼翼地開口了:“陳守備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王家溝離鎮川堡有三十多里地,中間隔著兩道山樑,蒙古人要是走山溝子,他確實看不到,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看看那兩條山溝子裡有沒有馬蹄印。”

張夢鯨看了孫書辦一眼。

“他還說了什麼?”

“沒了。”孫書辦搖了搖頭,“就這些。”

張夢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揮了揮手,示意孫書辦退下。

陳景說的一切,其實挺合理的。

但他還是覺得不對。

不過他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張夢鯨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最後他嘆了口氣。

他是榆林鎮巡撫,管著幾萬邊軍,幾十個堡寨,幾百裡邊牆。

陝西遍地流寇,朝廷的賑災銀子遲遲撥不下來,軍餉拖欠了幾個月,兵丁們餓著肚子守邊牆,蒙古人隨時可能翻邊牆入塞。

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王家溝的事,只是其中一件。

王老四死了就死了吧,不是他的親戚,跟他沒什麼關係。

張夢鯨把手指從扶手上收回來,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隨後站起身來,走到偏廳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

“來人。”

一個侍衛從門外閃進來,抱拳低頭。

“大人。”

“王家溝的事,按蒙古入塞報上去,王老四和他兒子,按陣亡鄉紳報,糧食、銀兩、女眷,按被擄報,讓榆林鎮各堡各寨加強戒備,發現蒙古人的蹤跡,即刻上報。”

“是。”

侍衛退了出去。

他一個巡撫,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行了。

別人的一畝三分地裡種了什麼,他管不著,也不想管。

張夢鯨在桌前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開始批今天的公文。

第一份公文是延安府來的。

說流寇在清澗、綏德一帶活動頻繁,請求榆林鎮派兵協剿。

張夢鯨想了想,在公文上批了幾個字:“著榆林鎮遊擊將軍李卑酌情派兵,會同延安府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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