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蒙古人搶的,跟我陳景有什麼關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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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爺撐了兩次才站起來,腿還在抖,臉上的肉擠成一團,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他轉過身,朝臥房的方向走去,走兩步回頭看一眼,走兩步回頭看一眼。

巴圖跟在他身後,走得距離很近,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臥房在正廳後面的穿堂裡,穿過一條短短的甬道就到了。

門敞著,裡面的陳設比正廳更講究。

王老爺走到床前,彎腰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爬,從床底下拖出幾塊青磚,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就……就在下面……”

巴圖朝身後招了招手。

兩個蒙古兵走過來,一個跳進地窖,一個在上面接著。

箱子從地窖口遞出來,一口,兩口,三口,四口,五口。

五口箱子並排放在臥房的地面上。

巴圖走過去,開啟第一口箱子。

白花花的銀錠子碼得整整齊齊,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伸手拿起一錠,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戳記,私銀。

他連續開啟五口箱子,銀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每一口都是滿的,碼了至少三四層。

巴圖把箱子合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王老爺。

王老爺趴在地上,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漢……夠了吧?夠了吧?您拿這些去……夠您花好幾年了……”

巴圖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就這些?”

王老爺愣了一下。

“還有糧……糧食……後院糧倉裡還有糧食……一百多石……您要是要,全拉走……全拉走……”

巴圖沒有說話。

他蹲下來,從王老爺手腕上那枚玉扳指,又看了看他手指上的金戒指。

“還有呢?”

王老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睛開始轉。

巴圖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站起來,朝身後的蒙古兵招了招手。

“搜。”

蒙古兵散開了。

有人鑽進地窖裡翻,有人走到條案後面翻,有人開啟櫃子翻,有人蹲在地上敲磚。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烏蘭巴日從條案後面站起來,手裡舉著一個小匣子。

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雕著花紋。

烏蘭巴日把小匣子遞過來,那人接過去,撬開鎖,掀開蓋。

裡面是幾摞銀票,還有幾張地契。

巴圖把銀票抽出來,翻了翻。

不是小數目。

地契他沒動,塞回匣子裡,放到一邊。

他把小匣子合上,交給烏蘭巴日,然後轉過身,面對王老爺。

王老爺趴在地上,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巴圖抽出腰間的刀。

刀身在燭光下閃了一下。

“不……不……好漢……好漢……我給……我都給……別殺我……”

巴圖沒說話,刀鋒從王老爺的脖頸上劃過。

動作很快,快得像是在空氣中劃了一條線。

王老爺的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很大,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他的腦袋歪了一下,然後整個從肩膀上滑落,骨碌碌滾出去兩步遠,撞在床柱上,停住了。

那具肥胖的身軀還跪在地上,停了大約一息,頸腔裡才猛地噴出一股血來,濺在紫檀木的床柱上,濺在青磚地面上,濺在那人靴面上。

身軀轟然倒地。

他兒子在桌子底下發出了一聲尖叫,聲音尖利得像殺豬,然後是一股騷味,尿從褲襠裡滲出來,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巴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自己讓手下拖著他出去宰了。

“糧食裝車,銀子搬走。”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莊子裡格外清晰:“動作快點,一盞茶的工夫。”

十幾個人同時動了起來。

有人牽馬,有人套車,有人搬箱子,有人扛糧食。

巴圖站在正廳門口,把刀在門檻上蹭了蹭,蹭掉上面的血,收刀入鞘。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銀箱,五口,沉甸甸的。

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糧車。

“大哥。”烏蘭巴日從後院走過來,身後還有四五個丫鬟。

差不多都是十七八歲左右,統一穿著青布褂子,抱在一起發出嗚嗚的聲音。

巴圖看了她們一眼,又看了看烏蘭巴日身後。

還有四五個丫鬟和婆子,被其他蒙古兵從各個屋子裡拖出來,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已經癱在地上走不動了,被人架著胳膊拖著走。

家丁都跑了,三四十個人,跑得一個不剩。

僕役也跑了,男的都跑了,只剩下這些丫鬟和婆子,還有王老爺的幾個家眷,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綢戴銀,被人從後院的廂房裡拽出來的時候還在罵,被扇了一巴掌之後就不罵了,低著頭,渾身發抖。

“都帶上。”巴圖說。

烏蘭巴日點了點頭,把那丫鬟扛上肩膀,轉身朝莊門外走去。

巴圖最後看了一眼王家溝。

王老爺的屍體還趴在臥房的地上,血已經流乾了,在青磚地面上凝成一大片暗紅色的痕跡。

他兒子的屍體橫在正廳門口,脖子上有一道刀口,臉朝下趴著,身下也是一攤血。

巴圖收回目光,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朝莊門走去。

十三匹馬,五輛糧車,十幾個女人。

隊伍從王家溝的莊門魚貫而出,消失在夜色裡。

.....

而那些家丁,三四十個人,紛紛四散而逃。

有的跑到了榆林鎮,從南城門進去的時候,天還沒亮。

守門的兵丁攔他,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蒙古人!蒙古人入關了!王家溝被搶了!老爺被殺了!”

守門的兵丁愣了一下,然後把他拖進了城門洞,扔在地上,跑去報了上官。

訊息從城門傳到遊擊將軍府,從遊擊將軍府傳到總兵府,從總兵府傳到巡撫衙門。

張夢鯨接到訊息的時候,天剛矇矇亮。他還沒起,躺在床上,聽到門外師爺的聲音,坐起來,披了件衣服,讓師爺進來說。

師爺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寫好的急報,臉色不太好看。

“大人,王家溝出事了。”

張夢鯨接過急報,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把急報放下,端起床頭櫃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皺眉頭。

“蒙古人?哪來的蒙古人?”

師爺站在床邊,垂著手,聲音壓得很低。“報案的是王家溝的管家,姓周。他說那些蒙古人騎著馬,穿著皮袍,戴著氈帽,手裡有刀有弓,不像是普通的馬匪。”

“邊牆呢?邊牆上的哨兵是幹什麼吃的?”張夢鯨把茶盞放下,“蒙古人翻邊牆入塞,邊牆上的烽火臺怎麼沒點?榆林鎮那邊怎麼沒人報?”

“大人,邊牆那邊……”師爺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年久失修,好些段都塌了。哨兵也不多,一個墩臺就兩三個人,夜裡黑燈瞎火的,蒙古人要是挑個沒人的地段翻過來,他們確實發現不了。”

張夢鯨沒說話。他坐在床邊,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衣架旁邊,伸手把官袍從衣架上取下來,披在身上,繫好衣帶。

“王家溝在什麼地方?”

“在榆林鎮東南,離鎮川堡不遠。”

張夢鯨的手頓了一下。

“鎮川堡?那個陳景的地盤?”

“是。”

張夢鯨沒再說話,繫好衣帶,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公文上寫了幾行字。寫完,把筆放下,吹了吹墨跡,遞給師爺。

“派人去王家溝看看,蒙古人走了沒有,走了多久,往哪個方向走的。”

“是。”

“再去鎮川堡,問陳景,蒙古人從他鼻子底下過,他知不知道,看見了沒有,為什麼不追。”

師爺接過公文,轉身要走。

“等等。”張夢鯨又叫住了他。

師爺停下來,回過身。

張夢鯨低著頭,看著桌上那盞涼茶,沉默了幾息。

“王家溝的王老四,跟本官是什麼關係?”

師爺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張夢鯨在問什麼。

趙德財的事剛過去沒多久,趙德財是張夢鯨的遠親,被陳景殺了。

王老四雖然不是張夢鯨的親戚,但在榆林鎮地面上做久了,跟巡撫衙門多少有些來往。

逢年過節送過禮,有事的時候託過人,說不上多親近,但也不算陌生人。

“王老四跟大人沒什麼關係。”師爺說:“就是前年過年的時候,給大人送過一匹綢緞,兩壇酒,大人沒收,讓人退回去了。”

張夢鯨點了點頭。

“那就公事公辦。”

在榆林鎮,被蒙古人劫掠的人海了去了。

既然沒有關係,那就先不用上心。

“是。”

天亮之後,榆林鎮的兵到了王家溝。

帶隊的是個千總,姓馬,三十來歲,帶著一百多個兵,騎著馬,從榆林鎮一路狂奔過來。

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莊門敞開著,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聲音。

半響。

幾個兵丁從莊子的各個角落裡走回來,向他報告。

“千總,莊子裡的糧食全沒了,糧倉空的。”

“銀庫也空的,箱子被搬走了,地上有拖痕,看著是好幾個人拖出去的。”

“女眷全不見了,丫鬟、婆子、王老爺的夫人,一個都沒找到,屋子裡翻過了,沒人。”

“家丁跑光了,一個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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