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王老爺(1 / 1)
院子裡,巴圖蹲在牆根下,捧著碗喝水,看見陳景出來,急忙放下碗,站了起來,腰桿挺得筆直。
陳景朝他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巴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像草原上的鷹。
但目光已經不是昨晚那種不甘與警惕了,而是另一種等著被吩咐,一個證明自己有用處的機會。
陳景看著他,開口了:“有件事,需要你們去做。”
巴圖的脊背又挺直了一些。
陳景把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巴圖能聽見。
“過幾天,你們換上舊衣裳,騎著馬,帶著兵器,去一趟王家溝。”
巴圖愣了一下,隨後仔細聽起來。
陳景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以鎮川堡兵丁的身份去,是以蒙古騎兵的身份去,翻邊牆過來的,入塞搶掠的,什麼都搶,糧食、銀子,搶完了就跑。”
“然後呢?”
巴圖問。
“然後我帶人追上來,你們跑,我們追,追出幾里地,你們就跑回堡裡來。”
巴圖沉默了片刻。
“大人,您這是讓我們去.....”
“扮強盜。”
陳景替他說了。
“去搶誰?”
“王家溝的王老爺,李家寨的李老爺,劉家峪的劉老爺,這些人在榆林鎮周邊橫行霸道,欺壓百姓,囤積居奇,發國難財,搶他們,不虧心。”
巴圖想了想,然後咧嘴笑了。
“是大人!這種事,我們在草原上常幹。”
陳景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才找你們。”
巴圖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水灌下去,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大人,什麼時候去?”
“不急,等我把路線踩好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再去。”
巴圖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陳景轉過身,朝劉大走去。
劉大正蹲在灶臺邊上抽菸袋,看見他走過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站起來。
“守備大人。”
“劉大,有件事你去辦。”
“什麼事?”
“王家溝、李家寨、劉家峪,這三個莊子,你派人去摸摸底,糧倉有多大,莊上有多少家丁。”
劉大愣了一下,然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守備大人,您這是要....”
“抄家。”陳景沒有拐彎抹角,“但不是咱們抄。”
劉大又愣了一下。
“誰抄?”
“蒙古人。”
劉大的嘴巴張著,菸袋鍋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守備大人,您這是要扮強盜啊。”
不過劉大馬上就想清楚了,不管衙門還是朝廷都不知道陳景手下有一隊蒙古騎兵,
然後把菸袋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得嘞,我去安排。”
.........
王家溝。
日頭偏西,暮色從東邊漫上來。
王老爺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面前的紅木八仙桌上擺了四菜一湯。
一盤紅燒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醬色濃得發黑。
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堆了冒尖,花生米,炸得焦黃,撒了鹽,鹹菜絲,切得細如髮絲,湯是雞湯,砂鍋蓋子半敞著,熱氣從縫裡往外冒,整個正廳都飄著一股子燉雞的香氣。
王老爺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上的油光跟著動。
五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沒什麼皺紋,保養得白白胖胖的,下巴上的肉堆了兩層,低頭的時候能遮住領口那顆金釦子,手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拇指上套著一枚玉扳指,兩樣東西在夾菜的時候磕在碗沿上,叮叮噹噹響。
“爹。”
坐在他對面的是他兒子,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直裰,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臉盤跟他爹一樣白淨,但瘦一些。
“米脂那邊,鬧流寇鬧得兇。”
他兒子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含混不清地說:“聽說清澗縣的縣倉被搶了,守倉的兵丁三四十個人,一個都沒跑掉。”
王老爺沒說話,又夾了一塊紅燒肉。
“爹,您說這流寇會不會打到咱們這邊來?”他兒子的聲音壓低了,筷子懸在半空中,忘了夾菜,“咱家莊子離米脂可不遠,要是流寇真來了……”
“來了又怎樣?”王老爺把肉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不緊不慢地開口了,聲音粗啞,像含著一口痰,“咱家的牆,一丈五高,牆上插了鐵蒺藜,莊門口那兩扇門是棗木的,三尺厚。流寇拿什麼打?拿鋤頭?拿木棒?”
他兒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再說了,”王老爺端起湯碗,吹了吹,抿了一口,又放下,“咱家後面那條路通榆林鎮,真要是來了,走就是了。榆林鎮有總兵府,有巡撫衙門,幾萬兵在那兒蹲著,流寇敢去?”
他兒子不說話了,低頭扒飯。
王老爺又夾了一塊紅燒肉,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看著窗外。
窗外天已經快黑了,院子裡的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暈在暮色中晃來晃去。幾個家丁從窗前走過,腳步聲很輕,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散步。
王老爺看了幾息,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對了,”他兒子又開口了:“那個鎮川堡的守備,前陣子派人來打聽咱家的底細。”
王老爺的筷子頓了一下。
“打聽什麼?”
“糧倉有多大,莊上有多少家丁。”
王老爺把筷子放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皺了下眉。
“那個人,姓陳的那個。”
“對,陳景。”
王老爺想了想,然後把茶盞放下,又拿起筷子。
夾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嚥下去。
“一個守備,五品官,手底下沒幾個人,翻不了天。”
王老爺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屑:“他要是敢來,我找張巡撫,趙德財那事,張巡撫沒跟他計較,是他運氣好,他要是再敢動我,張巡撫那邊,他的面子就沒那麼好使了。”
他兒子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一些。
但王老爺的目光又往窗外飄了一下。
院子裡的燈籠又亮了幾盞,照得滿院通明。
家丁們的身影在燈光下晃來晃去,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伸懶腰,有的蹲在牆角跟丫鬟說笑。
王老爺看著那些家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太擔心。
邊牆在北邊,蒙古人要翻邊牆,得過好幾道關卡。
就算翻過來了,也不一定來王家溝。
王家溝又不是什麼大地方,周圍比它富的莊子多了去了。
再不濟也是堡寨。
王老爺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下去。
“添飯。”他把碗遞出去。
旁邊的丫鬟連忙接過碗,小跑著去了後廚。
王老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拍了拍肚子。
他正準備再喝口湯,忽然聽到莊外傳來一陣聲音。
馬蹄聲。
王老爺的手頓住了,懸在湯碗上方,沒有落下去。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馬蹄踩在黃土官道上,發出沉悶的、急促的響聲,像遠處有人在擂鼓。
他兒子也聽到了,端著碗的手在抖,碗裡的飯粒簌簌往下掉。
“爹……”
王老爺沒理他。
馬蹄聲在莊門外停住了。
馬嘶聲在暮色中傳得很遠。
王老爺猛地站了起來。
“誰?”
“誰在外面?”
沒有人回答。
然後他聽到莊門被撞開的聲音。
兩扇門板轟然洞開,朝兩側飛出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王老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時,家丁們從院裡、牆角跑出來。
但沒有人往前衝。
所有人都在往後跑。
“回來……回來……”
沒有人回來。
三四十個家丁全跑了。
馬蹄聲踏進了莊子。
馬背上的騎手穿著破舊的皮袍,皮袍磨得發白,有的地方露出了羊毛。
頭上戴著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腰間掛著長矛和腰刀,背後揹著硬弓和一捆標槍。
蒙古人!
進了莊門之後,馬隊沒有散開,沿著莊子往宅子走去。
不推不搡,不衝不撞,
領頭的騎手在最前面勒住了馬,坐在馬背上,朝正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老爺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那個人,渾身在發抖。
巴圖朝正廳走來。
身後,十幾個騎手跟著翻身下馬,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
王老爺往後退了一步,退進了正廳。
他兒子已經躲到了桌子底下,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巴圖走進了正廳,站在王老爺面前。
身後那十幾個人散開了,把正廳的幾個出口都堵住了。
王老爺的腿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漢……好漢饒命……”他的聲音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糧食……銀子……要什麼……都給你……”
巴圖蹲下來,平視著王老爺。歪著頭看了他兩息。
“糧食在哪?”
巴圖在被系統升級過後,就被植入漢語了,
“在……在糧倉……後院……後院有糧倉,滿滿的都是……都是糧食……好漢,您要多少取多少,別殺人……別殺我……”
“銀子呢?”
“在……在臥房……臥房的床底下……有個地窖……地窖裡有箱子……”
“帶路。”
巴圖站起來,低頭看著王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