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婁知縣(1 / 1)
“大人。”
一旁的翠兒開口了。
“高姐姐長得好看嗎?”
陳景看了翠兒一眼。
“還行。”
“還行是多行?”
“還行就是還行。”
陳景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了。
翠兒咬了咬嘴唇,沒有繼續問,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景看著窗外濃濃的夜色,半晌,嘆了口氣。
算了。
答應就答應了吧。
至於什麼正房小妾的,以後再說。
他堂堂一個穿越者,難道還怕這個?
陳景把桌上的名冊和糧草清單收起來,走到床邊,脫下靴子,倒在床上。
來就來吧。
一個也是趕,兩個也是放。
....
翌日。
葭州,神木縣。
婁知縣站在城門口,他穿著一件七品鸂鶒補子的青色官袍,他已經站了快半個時辰了。
腿痠,腰也疼,後腳跟被靴子磨得生疼。
身後幾個小吏站得更難受,有的在偷偷活動腳腕,有的在打哈欠。
一個年輕的吏員終於忍不住了,湊上來壓低聲音:“知縣大人,您何必來等那個丘八?一個武官,就算是守備,也跟您平級,您親自來迎,也太給他面子了。”
“閉嘴,你知道什麼?”
年輕吏員連忙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婁知縣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投向東邊的官道。
葭州這地方,去年旱了一整年,地裡顆粒無收,百姓吃草根、啃樹皮,餓殍遍野。
今年好不容易下了幾場雨,莊稼剛緩過勁來,流寇又來了。
上個月,神木縣境內出現了流寇,半夜摸進村子,搶糧食、搶牲畜、搶女人,殺了人放了火跑了。
他派了鄉勇去追,沒追上。
府谷那邊也出事了,吳堡那邊也出事了。
三縣同時告急,他這個知縣,腦袋上的烏紗帽隨時可能被摘掉。
巡撫衙門那邊好不容易派了兵過來,雖然是一個守備帶著幾百號人。
但他要是連迎都不迎一下,那才是真的腦子有病。
“大人,”旁邊另一個吏員小心翼翼地開口了:“聽說這次來的陳守備,年紀輕輕,才二十出頭。”
婁知縣沒說話。
“二十出頭的守備,”那個吏員咂了咂嘴:“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有靠山。”
婁知縣還是沒說話。
他管他有沒有靠山。
只要能幫他剿了流寇,保住他的烏紗帽,讓他磕頭都行。
“來了來了!”一個小吏指著官道盡頭喊了一聲。
婁知縣眯起眼睛,朝那個方向看去。
官道盡頭,塵土飛揚起來,黃濛濛的一片,像一堵正在移動的土牆。
塵土下面,隱約能看到人影,很多人排成兩列縱隊,從黃土樑子的拐彎處走出來,正朝城門方向行進。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騎著深棕色獵馬的年輕軍官,穿著一身明光鎧,胸前的護心鏡在晨光中鋥亮,能照出人影。
婁知縣整了整官袍,往前迎了兩步。
走到近前,婁知縣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他先是看到了那個年輕軍官身後的佇列。
不是散兵遊勇,而是整整齊齊的兩列縱隊。
大紅色的鴛鴦戰襖,在晨光下像一條移動的火線。
婁知縣在官場混了十幾年,見過不少邊軍,有精銳,有草包。
但眼前這支隊伍,他不是沒見過兵,是真的沒見過這樣的兵。
然後他看到了騎兵。
隊伍的中段,塵土稍微散開了一些,露出了後面的人影。
馬不高,但骨架寬大,胸廓深厚,毛色以深棕色和棗紅色為主,鬃毛濃密,尾巴粗長,站在那裡穩穩當當的。
馬背上騎著人,穿著大紅色的鴛鴦戰襖,但樣式跟前面的步兵不一樣,袖口收得更緊,下襬開叉,腰間束著皮帶,皮帶上掛著腰刀和箭壺,胸前多了一塊護心鏡,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一個,兩個,三個……婁知縣數不下去了。
那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一百多騎,排成兩列縱隊,從黃土樑子的拐彎處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婁知縣旁邊那個年輕吏員嘴巴張著,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另一個吏員也好不到哪去,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咂嘴”變成了“目瞪口呆”,看著那支騎兵隊伍從面前經過,馬蹄聲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但真正讓婁知縣腿軟的,不是騎兵。
是隊伍最後面的那二十幾個人。
他們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他們穿著跟前面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東西,是鐵甲。
全鐵甲。
從頭到腳,從臉到喉,從肩到膝,全部被鐵包裹著,整個人罩在了一層鐵殼子裡,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婁知縣的腿開始抖了。
這哪是來剿匪的?
這陣仗,打縣城都夠了。
陳景在城門口勒住馬,翻身下來。
他朝婁知縣走過來,抱了抱拳,臉上帶著笑。“婁知縣?卑職陳景,榆林鎮鎮川堡守備,奉巡撫大人之命,率部前來剿匪。”
婁知縣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他嚥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又咽了口唾沫,才擠出一句話。
“陳……陳守備,辛苦了。”
“不辛苦。”
陳景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隊伍:“卑職帶了五百人,騎兵兩百,步兵三百,應該夠用了。”
婁知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騎兵還在列隊,步兵已經停下來了,站成了幾個方陣,鴉雀無聲。
那二十幾個鐵甲步兵站在最後面,像一堵鐵牆。
五百多人,兩百騎兵,還有二十幾個鐵罐頭。
他這神木縣城裡的守軍加起來不到兩百人,穿的還是破棉襖,拿的還是生鏽刀。
“夠……夠了。”婁知縣說:“太夠了。”
旁邊那幾個小吏低著頭,誰也不敢吭聲。
陳景又笑了一下,沒再多說,翻身上了馬。
朝身後的隊伍一揮手。
隊伍開動,步兵在前,騎兵在後,鐵甲步兵殿後,從城門魚貫而入。
縣衙在城北,離城門不遠。
陳景帶著隊伍走到縣衙門口,沒有進去,婁知縣從後面趕上來,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
“陳……陳守備,裡面請,裡面請。”婁知縣一邊走一邊用手帕擦額頭的汗。
婁知縣連忙轉過身,讓衙役搬凳子、倒茶。
陳景在正廳坐下,接過茶碗,沒喝,放在手邊的茶几上。
“婁知縣,那夥流寇,現在在什麼地方?”
婁知縣坐到主位上,臉上的笑收了一些,換上一副正經的笑容:“線報說,在二郎山。”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
“二郎山,在神木縣城西側,緊鄰縣城,窟野河畔,因山形中間高兩側低,形似筆架,古稱‘筆架山’,後因山上建有二郎廟而得名。山勢陡峭,石峰壁立,易守難攻。這夥流寇佔了山,在山上紮了營,居高臨下。”
陳景聽著,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紙上是手畫的草圖,畫得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的地形,山在城西,緊挨著縣城,山勢陡峭,只有幾條小路能上去。
他看了幾息,抬起頭。
“多少人?”
“線報說五六百,多的說上千。”
“但我覺得,沒那麼多,葭州這地方,窮,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是老弱病殘,湊不出上千號人來,估摸著,頂多三四百,不能再多了。”
陳景點了點頭,跟他估的差不多。
“裝備呢?”
“有刀有槍,有的還穿著甲。”婁知縣頓了頓。
“我派人去探過,山上的人不像是普通流民,行事有章法,紮營也講究,不像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陳景的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