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準備(1 / 1)
流寇報人數,向來是往多了報,一百敢說一千,一千敢說一萬。
真實人數可能打個對摺。
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線報上說這些人有刀有槍,有的還穿甲,不是普通流寇。
萬一是硬茬子,去的人少了,打不過,丟的不只是臉,是命。
“輕步兵帶兩百,重步兵就帶幾十個吧,騎兵全帶。”
陳景想了想還是沒有全帶重步兵,雖然帶著重步兵,這群流寇不值一提。
不過該藏還得藏。
....
後院,最裡面那間屋子。
高桂英坐在床邊,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
高老伯坐在桌邊的凳子上,手裡拄著那根棍子,渾濁的眼睛在油燈下眯成一條縫,看著門口。
他在等人。
高一功說今晚過來,這都等了快半個時辰了,還沒見人影。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聽就是高一功的步子。
門被推開了,高一功大步走進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簇新的鴛鴦戰襖,腰間掛著腰刀,臉上帶著笑。
高老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高一功走到桌邊,拉過一張凳子,一屁股坐下去,坐穩了,抬起頭,看看高老伯,又看看高桂英。
高桂英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布,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著。
“大伯。”高一功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帶著一股子心虛的味道。
“你還知道來?”高老伯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這都一個月了,你姐的事你提了沒有?”
高一功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看了高桂英一眼,高桂英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耳朵是豎著的,在聽。
“大伯,”高一功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桌上的油燈說話,“我……我不知道怎麼提,我跟陳大人說什麼?說‘大人,我姐想嫁給你’?那不是跟賣阿姐一樣嗎?”
高老伯的眼睛一瞪,瞪得渾圓,手裡的棍子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震得桌上的油燈都晃了一下。
“放屁!”高老伯罵了一句,聲音大得連窗外的夜風都停了一瞬,“誰讓你賣了?誰讓你賣了?我是讓你去提,讓你去打聽打聽陳大人的意思,不是讓你去跟他討價還價。你姐是貨物嗎?是你能拿來賣的嗎?”
高一功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整個人矮了半截,像一隻被拎住了後脖頸的貓。他不敢回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高老伯罵完了,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高老伯拄著棍子站起來:“我去找陳大人談。”
高一功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高老伯。
“大伯,您去?”
“那你去?你能幹什麼?”
高老伯怒罵一句,高一功又把脖子縮了回去。
“我去,我是長輩,我跟他說,名正言順。”
高老伯轉過身,推門出去了。
陳景正在屋裡算賬。
桌上攤著幾張紙,紙上是劉大報上來的名冊和糧草清單。
八百多號人要吃飯,要發餉,要訓練,每天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銀子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翠兒站在桌邊,手裡端著茶壺,等了一會兒,見陳景沒抬頭,便悄悄地把茶壺放在桌上,輕輕地往杯子裡倒了一杯水。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陳景頭也沒抬,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
門被推開了。
高老伯拄著棍子走了進來,翠兒愣了一下,看了陳景一眼,又看了高老伯一眼,不知道該不該退出去。
陳景抬起頭,看到高老伯,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放在筆架上,站起來。“高老爺子,您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他朝翠兒使了個眼色:“倒茶。”
高老伯擺了擺手,沒有坐。
拄著棍子站在桌邊,看著陳景,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景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面上不露,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高老爺子,坐下說。”
高老伯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坐下了。
棍子靠在桌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陳守備。”
“高老爺子,您叫我陳景就行。”陳景說,“守備守備的,聽著生分。”
高老伯沒有接這個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嘆了口氣。
陳景不知道怎麼接,只好等著。
“陳大人,”高老伯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老漢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陳大人說。”
陳景點了點頭。
“您說。”
高老伯又沉默了片刻。
“老漢想把我那侄女,桂英,許給陳大人。”
陳景愣住了。
他正在喝水,水含在嘴裡,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他看了看高老伯,又看了看翠兒。。
陳景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看著高老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確實不知道說什麼。
高桂英。
他怎麼沒想到高老伯會來說這個事。
他當然知道高桂英長得好看,臉白得像羊脂玉,鼻樑挺直,嘴唇飽滿,下頜線條分明。
他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
但高老伯已經把話說出來了。
“陳大人,”高老伯見陳景不說話,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求人。
“老漢知道,陳大人是大人物,五品守備,手底下管著上千號人,桂英她..”
他頓了頓:“她就是個莊戶人家的閨女,配不上陳大人,老漢也不敢奢求什麼正房,能當個小妾,端茶倒水、鋪床疊被,老漢就知足了。”
陳景的眉頭擰了一下。
“高老爺子,”他開口了,斟酌著措辭,“您這....”
“陳大人,”高老伯打斷了他:“老漢今年六十多了,活不了幾年了,老漢這一輩子,沒什麼本事,祖上的官身也丟了,家業也敗了,流浪半生,就剩下這幾個孩子。”
陳景看著他有些頭疼。
“高老爺子,桂英她....她自己知道嗎?”
高老伯點了點頭。
“知道,老漢跟她說過了,她沒說話,但老漢知道她心裡是願意的。”
“可是,”陳景又開口了,聲音有些澀,“高老爺子,我……”
“老漢知道陳大人為難,老漢也知道陳大人對桂英沒什麼意思,但老漢不是來逼陳大人的。老漢就是來求陳大人的。求陳大人看在老漢這張老臉的份上,收下桂英。她什麼都能幹,做飯、縫衣、熬藥、伺候人,她都會。”
“不是會不會的問題。”陳景說。
“那是什麼問題?”
陳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總不能說他不想娶老婆,而且也不能說他對高桂英沒感覺吧。
“高老爺子,這太突然了。”陳景說,聲音有些無奈。
“老漢知道了。陳大人是看不上桂英。”
“不是看不上。”陳景連忙說,但話出口又覺得不對,“我是說——”
“那是嫌棄桂英年紀大?”高老伯又問。
“不是。”陳景有點急了。
“那是嫌棄桂英是莊戶人家出身?”
“也不是。”
高老伯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陳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高老爺子,桂英她,先留在堡裡。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老漢就當陳大人答應了。”
高老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根棍子,拄著,慢慢地站了起來。
“那老漢不打擾陳大人了,陳大人早點歇著。”
高老伯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陳景一眼。
“陳大人,老漢替桂英謝謝你。”
陳景看著他,沒有說話。
高老伯轉過身,推門出去了。
陳景坐在凳子上,看著那扇被帶上的門,長長地撥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