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1 / 1)
她是學堂後廚宋嫂子的女兒,從小體弱多病,宋嫂子但凡有些閒錢,都拿去給女兒買補品了。
他們九歲相識,算是青梅竹馬,他練劍的時候她會站在竹影裡,待他停下來的時候捻著帕子給他擦汗,他習字的時候,她會在一旁研墨,永遠小意溫柔賢淑知禮。
現在他才曉得,這些年的種種都是她裝出來的——她原是這樣耿直的性子。
自己有薄待過她麼?
他不禁捫心自問。
“不為什麼。”她不想多費口舌,總之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有功夫在此處問我為什麼,不如趕緊去和你爹道個別,畢竟今日之後……呵,你可就是武威將軍樊家的人了。”
褚黎失神地拽住她:“是因為你阿孃的死麼?可是你阿孃是意外染病去世的,我請了郎中醫治,我……”
“不是。”
說罷她轉身離開——趁著褚黎還沉浸在恨意裡,她要抓緊收拾東西跑路。
褚黎恨得要命,開始當場卸甲脫衣衫:“都是假的!憑什麼都是假的!”
隔得太遠看不真切,但是不妨礙裴泠抻著脖子看,十七腦袋扭成麻花看,裴重山湊在裴泠耳畔:“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三百年前的話,你好看,現在不知道,不過隔著衣衫看尚且可以。”裴泠坦坦蕩蕩側臉,嘴唇和他左臉上的梨渦不過寸許,“你要是嫉妒人家小年輕,那你也脫,我正好縱向對比一下。”
裴重山開始解腰帶上的玉扣。
裴泠按住他的手,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好了阿兄,你我這把年紀,真的不能再鬧了,又不是小孩子,爭風吃醋太丟人了。”
正說話間,眼前景物陡然一變。
……
四周陰風怒號,汙濁的河浪拍打岸邊,眼看就要決堤。
下面衙門的府兵在填沙石土方,試圖將堤壩堵起來,然而沙土數量有限,無論怎樣都於事無補。
下游百姓的家都被淹了,不過好在縣令提前知會了他們,家產糧食都被轉移到了高崗上。
現下他們架著鍋在高崗上燒火做飯,等堤壩堵好,他們便將飯食給將士們送過去。
他們三人正圍著一口鍋,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熬著湯。
在回憶的加持下,裴重山切菜、裴泠劈柴、十七燉菜,三人身上的衣衫補丁摞補丁,腳上的草鞋裹著河沙。
即便鍋裡煮的東西冒著熱氣,周身亦冷的要命。
裴重山罕見地沒有出聲,只觀察了一番周邊態勢,然後低頭默默切菜。
他已是方外之人,肩上早已沒了護佑天下蒼生的帝王膽子,可面對這樣的天災,到底還是忍不住難過。
即便世人總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可裴泠已是有七情六慾的花妖,她奮力劈柴,一邊劈一邊掉眼淚。
身為土地神的十七感受到了此地籠罩著巨大的冤孽,只懨懨地嘆息。
誰都沒說話,都想著能多燉一把菜,前線那些將士就能多喝一口熱乎湯。
然後便聽見嘩啦一聲。
驚天動地的一聲。
河水決堤沖垮大壩——所有人都起身望去,可是巨浪滔天,活人變成屍體,屍體被巨浪捲走,就是須臾之間的事。
所有人都忍不住起身,面露悲痛神色地看向下游。
人群裡傳來一聲驚呼。
“宋嫂子!宋嫂子暈過去了!”
“宋嫂子的丈夫是府兵裡的伍長,方才在下面搶修河堤……”
“阿爹,阿爹——”宋嫂子身側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嚎啕大哭——那是少時的宋時微。
周邊的百姓開始咒罵起來。
“褚刺史扣著許多土方沙石,說是要給陛下修行宮,就是不給咱們填堤壩!”
“褚大人如此貪墨,竟沒人申飭麼?”
“咱們的命算什麼!還不如褚家小公子戒指上的一顆明珠值錢!”
宋時微的阿孃昏迷了,沒聽到這些言語,可小女孩卻暗自將這些話記了下來。
家破人亡,叫她怎麼能不恨褚黎呢?
……
第二段回憶戛然而止,三人被颶風裹挾,落在了武威將軍府外。
瘴氣散盡,天明氣清。
“如果兩段這是她最重要的回憶,那是不是說明,宋時微在設計褚黎成功的那一刻,確實做了很大的心理鬥爭?”十七摸著下巴提問,“她這幾年還是有點喜歡褚黎的……吧?我知道這一對很邪門,但是恨海情天還是很帶感的……”
裴泠思考片刻,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我覺得更像是大仇得報的快意,所以才印象深刻——誰會愛上殺父仇人的兒子呀?”
裴重山:“你我所見略同。”
“誰和你略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裴泠反駁,“你就是後者。”
“我……你……算了。”裴重山閉了閉眼睛,忍住了反駁,換了個話題,“剛剛褚黎臨走之際摔的那個簪子,你看見了麼?”
“當然看見了,我可是天上地下最眼明心亮的榴花妖。”裴泠摸了摸鬢邊的榴花珠簪,“那簪子裡儲存的瘴氣,和籠罩在張宴棺材上的瘴氣一模一樣。目前不曉得張宴是不是他殺的,但肯定和他有關。”
十七和裴重山一左一右,分別將目光投在她身上。
裴泠頓覺不對:“你們要做什麼?”
十七將胳膊搭在裴泠肩膀上:“你剛剛是不是答應了她,要替她完成願望?”
裴泠:“是你讓我去……”
“那這樣,我送你十大桶沾了香火的井水,如何?”十七見自己沒糊弄成她,立刻換了個賄賂的法子,豪氣干雲地比劃了個八,“夠你煉八柄神兵了,實在是最近來求我辦事的人太多了,我脫不開身……幫幫忙嘛小泠。”
裴泠覺得頭痛,但想到本來這一系列事情都是連在一起的,自己本來也是要渡鬼賺修行的,倒也不差這一件事:“……行吧。”
十七化蝶翩翩離開,留下滿空星塵一般的細閃煙塵:“就知道你最好了!”
裴泠手搭了個涼棚看向她離去的方向:“我就是想賺個道行,怎麼沾的事越來越多了。”
話音未落,裴重山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裴泠想甩開,卻發覺他似乎在給自己渡靈氣:“你幹什麼你?你不會是想用自己的靈氣給我下禁制吧?我警告你啊,你想都別想……”
他攥著她的手更緊了一些:“別出聲。”
因著從前他與她有過一段糾纏,此刻靈氣的輸送毫無阻礙。
一炷香後,他忽然睜開眼睛:“好了。”
“你幹甚了?”裴泠拿出一對流星錘,“有時候我真想錘你——”
“怎麼這麼多奇形怪狀的武器。”他勾起一縷她的髮絲,纏綿目光順著髮尾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了她的眉眼間,“我改了一下你那榴花茶的功效,下次再進入別人的回憶裡,你我就不會被綁在某個不知名路人的身體裡動彈不得了。”
裴泠有些恍惚。
眼前冷心冷性的白髮道士,和多年前在高臺上指著萬里河山,興沖沖地與她道“阿泠若喜歡,我便陪阿泠走遍錦繡河山,看看這廣闊人間。”的少年帝王眉眼重合——一樣,又不一樣了。
“不能吧裴泠,你都三百多歲了,不能栽在同一個人身上兩次吧。”
她不禁詰問自己。
而且她知道,他最恨別人騙他,自己騙他這麼久,他怎麼可能會原諒她呢?
即便她有苦衷——
裴重山忽然握著她的手,擱在自己臉上:“三百年間,你有沒有過那麼一刻想起我呢?”
“你莫名其妙出現的上一秒,我就在想你。”裴泠坦然承認。
“那你能不能……再喜歡上我一次呢?”
裴泠終於沒再暴躁地罵他——那是她最好的偽裝,掩飾她還喜歡他的事實。
她認真冷靜地看著他:“這對你不公平,欺騙就是欺騙,我騙了你,你就不該再喜歡我了。”
“情之一事,沒什麼該不該的,你騙我千萬次,我都不在乎……你哄我一句,我就不生氣了。”
他是生氣,但是她哄一鬨就好了,旁人不能騙他,又不代表裴泠不能騙。
裴泠不一樣,她和其餘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是恆河沙數中的唯一一點星光。
“對我也不公平,這三百年我一個人清清靜靜挺好的,我不想再和誰有糾葛了,此事一了,你回你的仙山,我在我的人間。”她轉身往自己的鐵匠鋪走去,“妖道殊途,你我莫要再見了。”
裴泠有一個自己都很不齒的習慣。
她習慣性反悔,上一秒說此生都不會再吃一口東坡肉了,下一秒你就能看見她在街頭的某個百年老字號館子大快朵頤,一塊接著一塊地吃肉。
她走出去四五步,忽然一個猛子紮了回來,就像從前許多回那樣,撲到了他的懷裡,胳膊攬著他的脖頸上,在他耳畔道:“阿兄,你說過要陪我走遍人間的。”
裴重山攬住她的腰身,直接忽略了她為何騙他——那已經不重要了。
鼻尖縈繞著濃郁花香。
“我說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
夜半時分,薦福寺。
處理了四個時辰公務的十七娘子終於從她的工位——殿裡泥塑的土地娘娘像身上脫身,彎腰垂首,宛若佝僂的殭屍。
她今日要找一棵驅蚊的樟樹棲息,昨日那棵銀杏樹不驅蚊,她化蝶安寢的時候,無數蚊子在樹間亂竄,她一宿都沒睡好,今日她又去宋時微的夢裡出了個差,更添疲累,方才差點將城東王家“求自家豬羔子通通膘肥體壯”和城西孫家“保佑家裡養的鬥雞個個精瘦矯健”的願望混在一起。
路過文殊院的時候,她看見有人藉著裡面的長明燈讀書。
今日她實在太累了,不準備逗這個喜歡在文殊院借宿夜讀的謝小郎君了。
她呈殭屍狀路過文殊院,裡面夜讀的小郎君忽然出了聲:“十七娘子?”
她選擇性忽視,準備自顧自的離開。
“十七娘子,我今日緝拿盜賊,遇見了很有趣的事,你真的不想聽聽嗎?”
她頓了腳步。
謝小郎君謝措是長安望族謝氏的宗子,暫時在京兆府領了個緝捕盜賊的差事,按理說謝家的宅院佔地極大,足足佔了半個坊,他不能沒地方住啊。
這倒黴孩子,她見他漂亮,這幾日逗逗他,倒也還算有趣,可他要是日日在這兒留宿不回家,哪日回家再口不擇言來一句“薦福寺有一位貌美女鬼日日與我對談”,那謝家估摸著明日就要將寺廟夷為平地改成跑馬場了。
為了保住來之不易的香火,她覺得自己得趕走他。
她抬手製了一面水鏡,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神色枯槁像是被上工抽走了精氣。
“不行,我還是太貌美了,就算未施粉黛累的半死也漂亮的無可救藥。”她揮手將水鏡擊碎,反手幻化了一身男裝,成了個大腹便便的中年胡人男子。
十七走進大殿,一座山一樣的陰影籠罩在謝措頭頂:“就是你日日痴纏我女兒?”
謝措起身行禮,衣帶當風,英秀俊朗。
“伯父安康。”
十七一屁股坐在他的桌案上,順手扔了他剛謄寫的稿子,意圖激怒他:“吾這心裡可不怎麼安康!聽聞你日日與我女兒講些閒話,吾女與你人鬼殊途,你不要肖想!她已被我許配給鄰居家的鬼兒子,以後不會再與你相見了。”
謝措瞳孔陡然放大:“伯父,晚輩日後可以不與十七姑娘相見,可您不能隨意將她許人啊,她喜歡人還是喜歡鬼都是她的自由,伯父怎能專斷此事?”
“我們家的事與你何干?”十七眯著眼睛繼續演戲,“你阻不了吾行事。”
“晚輩只曉得人間有種種迂腐的條條框框,怎麼做了鬼也不得自由?”謝措拔劍橫在頸前,“既如此,那就是晚輩害了十七姑娘,不如晚輩也一死了之,如此便能去鬼界替十七姑娘去閻羅王那裡告上一狀!”
倒黴孩子你還挺較真的。
十七抬手握住了刀刃,將劍刃凍碎成渣滓,揮袖幻化回了本尊的樣貌:“行了,我和你開玩笑呢。”
謝措低頭看著自己那把碎了一地的劍:“十七姑娘,這把劍是陛下御賜的……毀壞御賜之物,許是要被問斬的。”
說罷他抬頭看向她,給自己加油打氣一般:“也無妨,我若是被問斬,就能日日和十七姑娘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