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1 / 1)
十七見過痴的,還沒見過這麼痴的。
自己隨手打碎的劍,還得自己找人給他粘起來。
她認命地使了個術,將這些碎劍渣子摟到了一個包袱皮裡:“走吧,隨我去井裡打點水。”
十七口中的“打點水”乃是打十大桶,謝措手上被麻繩勒出一個車轍般的印子。
其實她是能用仙術打水的,如此對待謝措,是因為她覺得這麼磋磨人能將人磋磨走。
然而謝措幹完活擦了擦汗,又是一副出水芙蓉的樣貌,且沒有絲毫不悅,笑的像個大傻小子。
詭異極了。
十七想起來初見那日,他長得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花,還恰好穿了一身嬌粉色的圓領袍衫——那日寺裡有法事,來來往往絡繹不絕,他一出現,男男女女都瞧他。
十七本來是受到許多狐鬼和書生春風一度的前人事蹟的啟發,想要和這朵嬌花培養培養感情。
然而一連去了幾日,謝措除了給她講趣聞沒有生出任何綺念,不過也挺有趣的,她姑且聽了好幾日。
現在就是她聽傻小子講故事得到的報應。
她帶著這十桶水,大半夜吭哧吭哧地跑到了神兵坊,將縮小身形栽在盆栽裡入睡的裴泠挖出來給她鑄劍。
裴泠吭哧吭哧地鑄鐵錘劍,後面的裴重山一身素白寢衣立在庭院中央,看向十七的眼神鋒利如刀。
裴泠將鑄好的劍雙手奉上,擦了擦額間的汗:“沒別的事了吧?沒事我睡了。”
十七道謝離開,走出去兩步又折返三步:“那個,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你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男人遠離你呢?”
裴泠表示自己很在行:“死遁,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藏起來,等他退身於五行之外魂散於萬物之中的時候,你再重出江湖就好了。”
裴重山呼吸粗重。
“退身於……”
“就是死了,死的透透的,死的魂飛魄散。”
裴重山捏著劍指起勢捏訣:“劍斬長鯨,四海開——”
周圍隱約有些地動山搖,十七立刻消失在二人視野中,這回連個煙塵都沒留下。
裴泠為了給他順毛,慢吞吞地從灶臺下抽出一把金光璀璨的長傘:“剛剛順手也給你打了把避雷傘,不過它除了避雷,還有別的妙用——你先收了法術,容我慢慢給你講。”
順毛大法很管用,他接過那把傘端詳片刻,終於有了一絲笑模樣。
傘把狀如合起的鈴蘭花,裴泠摁了一下底部,避雷傘自己開啟,又摁了一下,避雷傘又自己合上了。
裴重山客觀誇讚:“雖然我用術法也能收,但是確實這樣比較省事。”
裴泠又舀起一瓢水潑向傘面,白色的傘面上出現了一串豔紅“水珠”:“傘面遇水即紅,能模仿噴濺血液的樣子,你想想,細雨朦朧的天氣裡,你撐傘出現,遠遠望去傘面一片鮮紅,就像你剛打完架,傘上還沾了敵人的血珠,那叫一個地道!”
“如若是下了暴雨呢?”
裴泠腦補起來——裴重山打著一把豔紅的雨傘在雨中漫步,恰好遇到幾位同門,一群人七嘴八舌問他這把傘是新收的神兵嗎,怎麼不改個顏色呢?
裴重山丟給對方一個眼刀:“我樂意你管得著麼?”
然後這把傘就成了同門互毆的導火索。
她旋開鈴蘭花式樣的傘把,傘忽而飛到半空中變成一座避雨亭,咣噹一聲落在地上,亭子四周落下避水布做的簾幕,外面瞧不見裡面,裡面卻能看見外面的光景,既可以觀雨又不用擔心被淋溼。
這倒是很實用。
裴重山撩開簾子走進去,發覺亭子裡甚至有桌椅床榻。
裴泠緊隨其後進來,滔滔不絕:“我就是懶得研究,本來還想做一個將傘倒扣過來便幻化成烏篷船的功效,但是成本有點超預算……”
他忽然轉身迫近,曖昧不明地挨近她耳畔:“這個簾幕——外面真的看不見裡面麼?”
裴泠:“你知道嗎,七步之外你的術法比較快,但是七步之內我的拳頭比較快。”
三百年不見了,他真的越發清奇了。
裴重山輕笑了一聲,轉身走出去,披散下來的皓白長髮被月色渡上一層銀輝:“我回去睡覺了,謝謝阿泠的禮物,我很喜歡。”
翌日一早,裴泠看見裴重山背了一個劍囊,奇怪道:“你的武器不是能縮小然後扔進錦囊裡嗎?怎麼突然改揹著了。”
“裡面是傘。”
這樣有人看到了問起來,他就可以不厭其煩地和對方解釋傘的來歷了。
——“內人送的,漂亮吧?”
“傘也能縮……”裴泠不解風情,“算了你開心就好。”
……
想要潛入褚黎的夢,顯然是個不太容易的事。
這小子平時和太后用膳,沒法動手,回了府邸用膳又有人替他試茶,就連出門飲酒,他都要帶一個試酒的小廝以防萬一。
“皇帝都沒有他怕死。”裴泠在觀察了褚黎幾日之後,得出瞭如下結論。
有幸當過幾年皇帝的裴重山深以為然。
而且頗為奇怪的一件事是,褚黎這幾日都沒接觸過沾染鬼氣之人,整個武威將軍府的鬼氣也逐漸散開。
“兩種可能,要麼他已經拉褲兜子了……不好意思有點粗俗,咳咳,要麼他已經作完妖,靜等結果,要麼就是他害怕煉化惡鬼會出大事,半路終止了行動。”裴泠豎起兩根手指,“我猜是前者。”
那現在進入他的回憶瞭解他的弱點,便是迫在眉睫之事了。
裴重山挑眉,一個陰損的計劃就此誕生了。
裴泠附耳過去,聽他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一說,不禁豎起了大拇指。
……
榴花茶榴花茶,顧名思義,只要是沾了榴花的水飲下去都是榴花茶,那便不拘什麼水了。
兩人讓宋時微服個軟假意矇騙,讓她想想兩個人之前有沒有什麼一起划船一起釣魚的美好回憶。
然而宋時微是個一吹風就倒的病美人,平日裡最多的室外活動就是站在樹蔭下看褚黎舞劍。
別無他法,溫情的來不了,那就只能來硬的了。
水仙院中湖泊上有一處拱橋,宋時微此刻就坐在拱橋的欄杆上,門口看守計程車卒不敢輕舉妄動,只在兩岸勸阻——其實就算跳下去,他們救上來也不是難事,他們此刻按兵不動,是怕褚黎將夫人投湖怪罪到他們頭上。
“您再等等,少爺馬上就來了。”
“今日少爺入宮赴宴,少夫人您且等等。”
“可千萬不能跳啊少夫人!”
正主不來,她這戲怎麼演下去呢。
她百無聊賴地自己翻繩玩,直到褚黎出現,一步一步踏上了橋。
“你就這麼恨我,恨到為了不見到我,不惜投湖自殺。”
她回頭,朝著他露出一個天真不諳世事的笑——好似一切糾葛都還沒有發生,她輕盈得像一朵茉莉花:“你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
而就在他即將拽住她的那一秒,隱身站在她身後的裴泠一把將宋時微推進了水裡。
褚黎果然也翻越欄杆躍入水中,急著去撈她,卻忘了自己不通水性,中途嗆了兩口水,咕嚕嚕地就沉了下去,兩岸的家丁這才開始下餃子似的一個個撲通撲通往裡跳,急著打撈昏迷的褚黎和看似清醒實則毫無求生念頭的宋時微。
裴泠站在橋上,眺望著自己早早扔進湖水裡的幾朵石榴花,看了又看,滿意的不得了。
進入褚黎的回憶,簡直易如反掌!——裴泠舉起手擋在半張臉前,手心翻手背的一剎那,四周如千里畫卷褪色成空白。
回憶是個很精妙的畫師,在空白的畫卷上鋪陳重重墨綠竹林。
宋時微逃離褚家學堂的兩年零八個月又四天,還是被褚黎在深山老林裡的一戶竹屋裡找到了。
竹林瀟瀟雨也瀟瀟,屋內的兩個人一坐一站,自成一道風景。
褚黎第一段重要的回憶,是失而復得,是久別重逢。
裴泠趴在竹屋房頂上偷窺。
這地方看著雅緻,實則蚊蟲極多,然裴泠是一株花樹,原本就很招蟲子,即便她翻出一張艾草驅蚊符燃了,還是阻止不了一些已經有些靈智的蛇蟲靠近。
蟒蛇前赴後繼,裴重山托腮坐在她身畔,拿劍挑走了一根又一根——生了神智的東西不太好殺,只能溫和勸退。
“你娶妻了,恭喜。”她倒不是很驚訝,反正自己這幾年天南海北玩的很盡興,現在被逮回去也沒幾天好活了。
“你如何知道我娶妻?背地裡打聽過我的訊息麼?”
宋時微挑眉:“武威將軍府與張家聯姻,天下皆知,我下山買菜的時候聽了一耳朵。”
“新婚至現在,我都沒有碰過她一根手指頭。”褚黎站在她身後,“我是為了你才娶的她。”
宋時微覺得這話好生奇怪,不禁笑了一聲:“怎麼,你想讓我給她敬妾室茶?”
“她生身父母雙亡,命帶七殺,天生天養的換魂之體,只要你和她換了魂魄,就能長久地活著了,且是我明媒正娶的妻,高門張家的嫡女。”褚黎沉浸在自己的想象裡,手指輕輕劃過她脆弱的脖頸,“到時候讓人將她殺了,自此她的魂魄就消散在天地間,再也沒辦法和你搶佔一具健康的身體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她懷疑自己聽岔了。
“換魂,我已向高人修習了換魂之術。”
“我不會將用我的生命和別人的做交換。”宋時微不屑給他眼神,“你和你爹一樣卑劣,瘋子。”
“我是被你逼成這樣的。”褚黎忍不住拍在桌案上,桌案四分五裂,“宋時微,我爹的錯,為何要我來承擔?”
宋時微知道,他已經查到自己的身份了。
她終於回眸看他,眼神有如看一攤髒水:“當初你爹貪墨,你揮金如土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爹哪來的這麼多銀子,既然當初沾了好處,如今就合該被我報復——怎樣,你爹知道你爬到了太后的床榻上,是不是當場就氣死了?”
她想激怒他,寧可死在這裡她都不要當傀儡,更不想傷害那個無辜的張姑娘的性命。
下一刻,整個竹屋沒來由地被一團黑霧籠罩。
竹林的天空籠罩著一團妖異紫色。
裴泠手中霎時出現一對子午鴛鴦鉞:“誰?滾出來見你姑奶奶!”
“劍斬長鯨,四海開,天地合!”劍氣化為北冥之鯤——巨大的鯨魚將天空當成巨海,遊刃有餘地直上雲霄,吞掉大片雲霧,雲霧之間剎那間鑽出來一頭赤紅巨蟒,直奔裴重山而來。
裴泠足間輕點他的劍尖,兩人心有靈犀,他知道她要借力,左手劍指壓右手手腕,以磅礴靈力送裴泠直上長空。
她飛身騎在它七寸處,將子午鴛鴦鉞並在一起,幻化出一柄巨大的斧頭。
下一刻她揮起巨斧,胳膊上肌肉緊繃,斬在巨蟒七寸處:“記著你姑奶奶這招,叫吳剛伐樹!”
她將那巨蟒攔腰斬斷,妖血噴薄而出。
裴重山知道她嫌妖血髒,自己亦借力攀上半空,開傘擋在兩人身前,傘上掛了一串紫紅血珠,他玩笑道:“好了,這下不用等下雨了,現在就能用上——多謝姑娘救我一命,日後我定結草銜環以身相……”
裴泠比劃了一個“噓”,用嶺南話道:“你囉嗦了。”
落地踩在滿地竹葉上,發出清脆的噼噼啪啪的聲音。
“連回憶裡都有鬼氣出現,那位教他換魂的所謂高人應當已經附著在褚黎身上了。”裴重山抱著劍道。
“我覺得這位高人是以換魂之事作為交易的籌碼,讓褚黎替他作惡。”裴泠回頭瞥了一眼他和他的劍,“我其實搞不懂,你靈力這麼充沛,法術也極強,為什麼近身作戰如此之差。那把劍跟了你真的是跟錯了人啊。”
佩劍震動劍身表示不服。
因為他這些年都在強心法,就等著修至千年修為後,給她凝魂啊。
但他沒說出來。
他沉吟片刻,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吧,你不也是一身蠻力,身上的法術聊勝於無……麼?”
裴泠瞬間拔出匕首斬落他三根頭髮直抵面門:“重新說。”
“裴姑娘力拔山兮氣蓋世,我非常敬佩裴姑娘這種力能扛鼎的英雌。”他立即改口,“不是,你又從哪摸出來這麼多奇形怪狀的武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