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火(1 / 1)
回憶的畫卷再次被抹成空白,然後運筆起墨,繪出了宮禁之中的某處道觀——太后娘娘通道,日日參拜,皇上仁孝,給他娘在宮禁中建了此處道觀。
裴泠站在道觀大門外,只覺此地有些陰涼。
榴花屬陽,她覺得有點冷,順手將他身上的披風拽下來給自己披上了。
裴重山嘴角微揚,顯然很喜歡她這樣不問自取的舉動。
裴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阿兄,你在得意什麼?”
“從前……你也經常這麼摘我的披風。”
她不解:“啊?這你就爽了?你腦子有問題吧?”
裴重山哀怨:“我恨你是根木頭。”
“對啊,我就是一棵花樹,樹木樹木,我就是木頭啊。”裴泠推了他一把,“你不是道士嗎?你快看看這兒為什麼陰氣森森的。”
裴重山無語凝噎,縱身躍至半空,從錦囊裡取出一柄羅盤,開始勘測這個地方的方位:“道觀後假山如臥棺,門前挖的溪渠呈反弓,此地被人造出了一個三陰之地。”
裴泠聽見一陣腳步聲,以為是褚黎來了,於是躍進一旁的花園裡恢復原身。
然而來的人卻不是褚黎。
裴泠不認識來人,不過能看出來他長得俊秀,雖面露疲態,也難掩其絕色。
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男子躬身進了道觀後,花園其他的花草樹木開始七嘴八舌地八卦起來,裴泠有幸聽了一耳朵。
桂花樹打了個噴嚏:“這人是誰啊?之前沒見過。”
灌木擺動樹枝示意:“我知道我知道,我之前被栽在曲江池,當年見過他的,他是二甲進士,當時就屬他最年輕,叫張,張……”
裴泠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名字:“張宴。”
“榴花娘子記性不錯。”後面的松樹上年紀了,說一句話就累的氣喘吁吁,“我啊,之前是上書房的,每隔三年都能看見許多人在上書房的院子裡鋪開長卷,然後,咳咳,然後在上面題寫進士的名諱名次。”
裴泠繼續發問:“他不是御史麼?為何會來此處?”
周圍的樹木紛紛搖頭,一時間枝葉碰撞好不熱鬧。
松樹底下栽的一顆麥苗小心翼翼細聲細氣地回答:“是因為御史臺那些老東西嫉妒他年少有為,調換了他遞上去的摺子,換了一封參太后私德有虧的摺子,他今日過來,應當是來找太后賠禮道歉。”
裴泠讚歎一句小麥苗好記性,隨手摘了幾片自己的葉子給它當肥料:“多謝多謝。”
靈力滋補下,他瞬間從一個不起眼的拇指粗細小麥苗長成了一個半人高的小麥苗。
桂花樹尖叫:“三牙子你又長高了!你怎麼長這麼高了!”
裴泠錯愕:“這什麼情況?”
小麥苗也很驚訝:“榴花娘子靈力如此充沛法力如此高強麼,隨手摘幾片葉子就能讓我長這麼高。”
四周的一些樹木開始禮貌討要她的葉子。
捏了隱身訣的裴重山從房頂跳下來,倚靠在花園頗有野趣的竹籬笆前,戲謔地托腮看著大家:“你們有點素質,她的頭髮就這麼多,若是你們給她拔禿了……唔,我就將你們全都挖出來栽到城外臭水溝裡。”
小麥苗果斷道歉:“對不起道士爺爺,我不是故意欺負您孫女的。”
裴泠回頭看他:“不是,這差輩了吧……”
桂花樹聲音依舊尖銳:“他頭髮都白了,榴花娘子還青春正好,我猜他肯定是榴花娘子的曾祖父!”
裴泠難以置信:“我也沒有那麼青春正好,其實我和他不過差了七……”
老松樹終於從咳嗽中醒神:“你們有點見識罷!榴花娘子身上的靈氣分明有一半是這位道君的,若不是至親至愛,靈氣是不能隨便互渡的。這說明他們是——咳咳咳……”
裴重山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期待。
老松樹終於咳嗽完了:“母女!你們沒發現道君這張臉雌雄莫辨麼,咳咳,快給這位坤道道歉,人家分明是女子!”
裴重山的神色剎那間冰冷如雪:“我現在改主意了。”
裴泠:“冷靜,冷靜一點阿兄……”
裴重山臉色陰沉:“我要放火把你們這些胡說八道的花花草草都燒了。”
話音剛落,眾人紛紛聽到了殿內傳來的聲音。
火焰燃燒的聲音。
裴重山也沒想到自己能言出法隨,有些懵地看著自己的指尖:“我剛剛也沒召火啊。”
裴泠和他對視一眼,雙雙曉得了殿內發生了什麼。
於是不用彼此多言,裴泠化為人身,捏了個隱身咒就往裡衝,裴重山緊隨其後。
待進了第一重門,兩人忽然被回憶裡的屏障隔絕,她祭出開山斧猛鑿一通,那屏障一絲縫都沒裂開:“什麼破結界質量這麼好!”
裴重山盤腿坐在地上,托腮冷靜地看著裡面發生的一切。
裴泠丟開斧頭,喘著氣跌坐在地上:“你就不能研究研究,看看怎麼破開結界?”
“此處只是一段回憶,就算你我進去救了他,也不會改變現世的任何結果。”
“但是光看著也太殘忍了。”
裴重山拿出一方帕子:“試試這個法器,蒙在頭上就能安眠,你要是不忍心看,可以先睡一會兒,我等會給你轉述。”
裴泠捻起帕子:“你把我送你的帕子製成法器了?還日日蒙在臉上睡覺?你真變態啊你。”
裴重山哼了一聲,從她頭上拔下一根磨損的快要看不清樣子的琉璃榴花簪:“有的人戴了三百年我送她的簪子,簪子破爛成這樣還不扔——還好意思說我變態?”
“我勤儉節約不行嗎?”
……
道觀裡擺著一個巨大的鐵籠,鐵籠中間是一個烏漆嘛黑的煉丹爐,爐火熊熊燃燒,煉丹爐的三足分別化成三隻惡鬼,眼冒紅光。
褚黎看著被他關進鐵籠的張宴,眼神裡含著一絲悲憫一絲惋惜:“張大人或許不知道吧,我其實很羨慕你。許多年前,你就是少年成才天之驕子,而我呢,雖說是中了武舉,可是你們都知道,我只是太后的陪侍。”
張宴極為痛苦,因這籠子底部是個錐形,他雙手抓住鐵欄杆,被燙的血肉模糊,可是一旦鬆開,身體就會滑落到煉丹爐旁邊,被燒成灰燼:“我與你無冤無仇……”
“無仇?”褚黎很欣賞他這樣的狀態,“如何算是無仇呢?我知道的,你悄悄買通了我家的下人,還託人辦了新的戶籍——你想帶我夫人遠走高飛,對不對?”
張宴有其風骨,少年成才的天之驕子,自然不能承認這樣的事,雖然他的確做下了,可是此時此刻,他若是說自己做下此事,那就是在辱沒濯枝的名聲。
“我沒有!”
“你沒有日日輾轉反側,沒有夜夜臨摹那句‘風名黃雀,雨曰濯枝‘,沒有在成親對拜的時候與她對視——張宴張大人,你當真沒有麼?”
他噤聲了。
心靈的煎熬和肉體的痛苦,不曉得哪一個更讓他焦灼。
“不妨告訴你,我並不在乎你們有無私情,張濯枝不過是我挑的一個盛裝魂魄的容器。”他拂過牆壁上的一個個壁瓶子,青瓷白瓷青花瓷,圓的扁的方的,“就和這些瓶子沒兩樣。”
“我的命你隨意拿去,只要你放過她。”張宴鬆開一隻手,火浪成風,將他的凌亂髮絲吹起,“我求你,放她自由。”
青松一樣的青年雙膝跪地,膝蓋剎那間潰爛一片。
他揚起頭,眼神堅毅:“我求你放她自由。”
褚黎就這麼看著他活活被烤乾烤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們都活不成了。”
張宴閤眼的一瞬,魂魄抽身,沒入煉丹爐中,剎那間爐中的火變得紫紅一片。
褚黎薄唇輕啟:“成了。”
他提起灌滿水的長嘴水壺,閒庭信步地將其伸進去,澆滅了爐火。
屏障外的裴重山眯起眼睛:“他用的是晏清山的泉水。”
裴泠覺得凡事要往好處想:“也不一定是你們山上出叛徒了,說不準是你的同門靠著倒買倒賣晏清山的山泉發家致富。”
正說話間,褚黎放下水壺,正準備往外走,迎面便瞧見了殿外站著的宋時微。
“阿微。”他明顯不知所措了一瞬。
裴泠一下子參悟這段回憶的重要性了——虐殺旁人的時候讓心上人發現真面目了,就好比她小時候抄作業的時候讓阿孃逮個正著,定然是記憶深刻的。
——看來他那日在竹林裡將宋時微迷暈後,是將她帶進宮軟禁起來了。
宋時微捂得很厚實,一身輕白狐裘,繞過他,望向裡面的那個鐵籠,聲音發顫:“你已經喪心病狂到這樣的程度了。”
有的時候雞同鴨講也是一門學問。
裴泠都覺得這句話很難回答,但褚黎是有自己的一套行為準則的,他溫柔道:“我會叫人厚葬他的。你別在此處吹風,該著涼了。”
宋時微呼吸都有些困難:“調換奏摺陷害張大人之事,是你讓那些御史做的吧?為的就是讓太后看到那封參她私德不修的奏摺,生出恨意,默許你殺了張宴。而你,順水推舟殺了人,還有太后去替你遮掩一切。”
“時微,我很喜歡這樣聰明的你。”
“我很厭惡現在的你。”宋時微搖頭,“從前我只覺得你是肉食者鄙的富家少爺,報復你的時候心底還有一絲愧疚,而現在,我覺得你喪盡天良,人性泯滅。”
“總之,我替那個人煉成了他要的東西,他也該履行承諾,將你和張濯枝調換——”
宋時微抬手抽了他一耳光。
回憶以褚黎摸著自己被抽的火紅腫痛的臉,露出笑意而告終:“總之你活著就好,你若能長命百歲地活著,打我多少次,我都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