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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措隱約察覺到十七不大想見他了。

奈何他和家裡的關係著實不大美妙,且西京望族亦沒有讓未婚子弟分府別居的傳統——講出去讓人家笑話。

畢竟西京宅院買賣的牙人就那幾個。

到時候他謝措和家中不和分府別居的訊息傳出來,他爹能一天揍他八遍。

客棧倒是可以,他可以藉口早晨應卯不方便,所以暫居客棧,旬休時再回家儘儘孝。

但客棧魚龍混雜,住著亦不大安生,幾番權衡下,他只能去京兆府衙門附近的薦福寺躲躲清閒。

家中長輩不大希望他混跡市井——作為謝家宗子,所有人都覺得,他應有更好的前程。

他與家中許多人講過市井的妙處。

街口賣冷蟾兒羹的王嬸子總會給他留最濃香的一碗,半路上拿著草梗逗蛐蛐兒的小孩會在他捉賊的時候給他指路,衙門前栓馬樁上的麻繩磨損了,街頭編草鞋的吳伯會默默拿新編的草繩換上。

而謝家人只會敷衍地笑笑,道一句“不覺得這些有什麼意思”,亦或是道一句:“哦?你一天天就是在這些事上消磨心志麼?”

可是十七姑娘不一樣。

十七對這些事很感興趣,還會給他講“王嬸子不開心是因為她家抱窩的母雞死掉了”,“昨天巷口的倆娃娃沒鬥蛐蛐兒,是因為昨日學堂夫子隨堂考學,他們答得慘不忍睹,被留堂了”。

夜晚的薦福寺草叢中,有許許多多螢火。

涼風習習,窗門大開,文殊殿外淺黃色的螢火點點,落在墨綠草葉上。

天上星子生輝,殿內的長明燈散出橘紅的光,寺廟燃的沉水香菸霧如雲,兩人談了一夜又一夜,仍然意猶未盡。

有一日他還是沒忍住問她:“十七姑娘,你會不會覺著我關注這些瑣事沒什麼意義?”

十七的反應異常激烈:“怎麼會沒有意義,這很有意義好麼?聽到並實現百姓的願望就是我——”

“的責任”三個字沒說出口。

她緊急接道:“就是我覺得最有意義的事了。”

他覺得自己遇到了知己。

可是十七為什麼忽然不理他了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人家姑娘已經躲他躲到這個地步了,他再賴著不走打擾人(鬼)家,好像也並不是很像話。

其他的廟宇離京兆府衙門奇遠無比,他權衡了一下,決定還是找個臨近的客棧投宿。

他就是緝捕盜賊的,想來客棧的潑皮無賴們膽子再大,也不能偷到他頭上。

他從衣籠裡裡找了件最不扎眼的半舊鵝黃色瑞鹿宮綾半臂套在月白圓領袍內,然而即便是這件衣衫,貼上他的容貌,放在福安客棧那個油膩膩的大堂裡,還是頗為扎眼。

店小二拿抹布抹了一把膠黏的桌子,將抹布搭在肩膀上,笑著迎上來:“少爺,打尖還是住店?”

謝措審慎地看了一眼店小二剛剛擦的桌子:“我能不能先看看你們的客房?”

看完再決定要不要投宿,寺廟就算香灰頗大,來來往往的人也是赤忱乾淨的,這兒賭徒酒鬼“濟濟一堂”,睡他們睡過的床鋪,他有點嫌髒。

頗為奇怪的是,前堂看著如此油膩的一家客棧,後院卻是別有洞天。

空氣中是蜜合香的味道,地面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小二殷勤地將他引到一處房間前,推開房門,屋舍裡更是輝煌,茶几都是整塊金絲楠木挖成的,上面鋪的素緞是蘇州織造的上等貨。

謝措一步踏入,半跪到床榻前,翻了一下鋪床用的褥子——是西域的皮子貨。

他是富貴鄉里長出來的大傻小子不假,但是畢竟——畢竟也在西京的基層幹了這麼久的捕頭了。

意識到不對,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腦子昏昏沉沉,腿上猶如灌鉛。

再次清醒的時候,他已經成了躺在案板上的豬。

他頭腦發昏,眼前事物都成了重影,頭頂掛著的繩索盪來盪去,好似吐信子的長蛇。

他想說話想喊救命,但是嘴被粗鐵鏈牢牢勒住了。

小二在一旁磨刀霍霍,刀刃刮過磨刀石,,刺啦刺啦地響:“衣著不凡卻來客棧投宿,身邊也沒個小廝,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

謝措說不出來話,只能掙扎著“嗚嗚”。

“外地小門小戶的,連個小廝丫鬟都僱不起。孤身來長安談生意,怕對方看不起你,就要去估衣坊買些半新不舊的好料子的衣裳。”小二停下磨刀,回頭看他,“放心,等會我宰你的時候會動手快些的,不會讓你遭罪。”

小二終於磨好刀,比劃了一下就要割他的喉管,刀刃離喉結還有半寸時,一隻鵝黃蝴蝶忽然停在了刀刃上。

刀刃化為齏粉,落了一地。

小二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他沒看錯,這把鋼刀碎了。

“見鬼了!掌櫃的!見鬼了——”小二奪路而逃。

蝴蝶落地,化了人形。

十七指尖微彈,他周身捆著的繩索齊齊裂開。

她幽怨地看著小二離開的方向:“我說呢,近些日子廟裡那麼多人說自己染了重病,我看著明明都是能活到七老八十的壽數。原是這些人搞的鬼!”

說罷指頭戳了一下躺在床上的謝措:“本來是該託夢給你們衙門的人,讓你們趕緊處理一下的,不過既然咱們都這麼熟了,我也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了。”

謝措還懵著,自顧自抖落了身上斷裂的鏈條,覺得自己現在這樣不大雅觀,於是想要起身回話,哪料一條腿剛落地,迷藥的勁就上來了,他沒站穩,撲通一聲栽到了地上。

十七從錦囊裡拽了一根老山參,直接塞進他嘴裡,喂兔子一樣:“趕緊嚼。”

謝措很聽話,三下五除二啃蘿蔔一樣將那山參啃完了。

剎那間迷藥驅散,他精神百倍,從地上一個仰臥起坐:“十七姑娘是特意趕來救在下的?”

“那倒不是。”十七是個兢兢業業的土地娘娘,上班的時候從來不摻雜個人情感,她摩拳擦掌,“是這幫孫子裝成有名的郎中到處問診,將明明康健的人說成重症,搞得這些沒病的好人都跑來求我,弄得真正有求於我的人排不上號,徒增了我的工作量。我來找他們認認臉。”

認清了臉,才好報復他們。

謝措意識到了一件事:“你……不是女鬼?”

“從咱倆認識到現在,我有說過我是女鬼麼?”

嬌花一樣的少年郎搖搖頭。

“你這麼‘女鬼姑娘女鬼姑娘‘的叫我,我寬宏大量,也懶得和你計較,遂沒有反駁你,那麼你現在應該說——”

少年郎被忽悠的像育兒堂的小孩一樣:“對不起。”

他眼睛汪水一般,赤忱地看著她:“那你一定是仙人。”

“哎,這就對了。”十七滿意點頭,“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西京的土地娘娘蔡十七是也。”

下一刻十七拽著他的領子,將一把金光璀璨蝶粉撒在他的眼眸裡:“以後呢,你就是我在人間的掮客了,日後我有什麼不方便出面,需要你在人間做的事,你就得給我老老實實的辦,嗯?聽懂了麼?”

她昨夜想了一宿——她趕走了謝措不假,但這小子天生有些痴,哪日思她成疾,叫謝家人發現了,還是要將她的泥像推平的。

為了來之不易的美味香火,她覺得自己可以威逼利誘一下謝措。

“嗯,我以後就是十七姑娘的馬前卒,為奴為婢,絕不背棄。”他揮拳發誓,眨眨眼,那些蝶粉融入眼眸,似乎讓他看的更清楚了。

十七扶額:“不是,倒也沒那麼等級分明,只是你不能和旁人說你我之間真正的關係,若是說了,我剛剛給你下的蝶粉隨時能追蹤到你,然後將你殺了滅口。”

其實她沒有殺人滅口這種權力,她最多隻能口頭恐嚇一下,人間有因果,她不是裴泠裴重山這種俠客——編制內的小仙總是要注意這些的。

她也不是那些九重天的高階神仙,隨便情情愛愛打打殺殺就能讓三界陪葬。她這麼個小仙,辦差出一丁點差錯都得被天道關禁閉反思好幾天。

“我會守口如瓶的。”傻小子信以為真。

門外走廊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掌櫃的我真沒騙你,一隻蝴蝶突然將我的刀碾碎了,那個傻小子就在屋裡!不信你問他!”小二奮力解釋。

十七捂住他的眼睛:“換個地方說話。”

他只覺得周身旋起清風,十七鬆開手,他發覺兩人已經置身於長安的坊市間。

“唔,你這身怪好看的,裴泠也常這麼穿,說是半臂搭在圓領袍裡,顯得她壯碩無比,十分漂亮,半臂裡面露出一截素白窄袖,能勾勒出她靠著打鐵精心維持的肌肉。”十七隨口誇了一句。

他垂眸,有些自慚形穢:“裴郎君是十七姑娘的心上人麼?是個鐵匠?”

“嘶,我發現你小小年紀,想法有點刻板啊,誰說壯碩肌肉不能是誇女子的詞了?”十七撥了一下他腰間佩刀,上面掛著一串五顏六色的水晶珠串——她神經大條,沒發現那珠串正正好好十七顆,“裴泠是我的朋友,是全京城最能打的女子。”

……

全京城最能打的女子裴泠,現在正在研究褚黎那句“成了”指的是什麼鬼玩意兒,以及這鬼玩意兒到底被褚黎藏在哪了。

她是“棍棒底下出實話”的酷吏思維的忠實信徒,提議把褚黎捆起來吊在房樑上打,打起來就發狠了忘情了沒命了:“褚黎為了保住性命,總會和盤托出吧?”

裴重山謹慎地退後七步,在她拳頭的射程之外才緩緩開口:“他既是為了給宋時微續命,那便絕不會供出背後之人——萬一此人隨時終止換命,那宋時微不就一命嗚呼了麼?”

裴泠質疑:“真的會有人愛一個人愛到連命都不要了嗎?”

裴重山沒說話,只寫了一封信,折成方塊,唸唸有詞地用劍氣化了一頭巴掌大的小鯊魚,將信塞到小鯊魚的嘴裡:“去晏清山。”

小鯊魚吭哧吭哧,順著窗戶游出去了。

“你寫的什麼?”

“讓師傅查查,看看近日誰偷偷帶著泉水下山了。”他解釋道,“晏清山的泉水是活水,舀出來之後只能維持三日的靈力,在這期間它能澆滅妖邪之火,若過了三日,便與常水無異。”

裴泠托腮看他:“也是個好法子……哎,我還沒問你呢,這三百年你和你師傅關係不錯吧?那師兄弟之間關係如何呢?”

裴重山回憶了一下。

晏清山上很多師兄弟姐妹都是師傅從民間收養的貧寒且有根骨的弟子。

裴重山換了根骨之後臥床靜養了幾日,這些師兄弟姐妹很照顧他,日日給他送白麵饅頭和青菜湯維持生命體徵。

終有一日,他能爬起來了,去食堂逛了一圈,發現白麵饅頭和青菜湯並不是給病號特製的清淡菜。

大家一日三餐雷打不動都是這兩道菜。

這已經是他們認為的很好的東西了。

於是他和師傅提了一嘴,想要帶著幾個師弟下山逛逛。

師傅以為他塵緣未了,特許他在外面多遊蕩幾日。

第三日,一車車的活雞活豬活兔子被拉上了山。

裴重山有言:“以後它們子子孫孫無窮盡,山上的肉菜便不會斷了。”

師傅捻著鬍鬚:“原是口腹之慾未了。”

晚上一桌子的臘肉香腸回鍋肉滋滋冒油,大家頭也不抬地扒飯用膳,裴重山一戰成名,成了大家交口稱讚的好師兄弟。

既然能在一起日日吃飯,那就是沒有血緣的家人啊。

仙風道骨的師傅在主座上,很是欣慰地看著弟子們大快朵頤,然後側頭問自己的師弟:“我做的青菜湯真的很難吃麼?”

師弟面露難色:“這個麼……”

一切盡在不言中。

……

裴重山講完這些,發覺裴泠正眨巴眨巴眼睛看他:“我終於知道你哪裡變了。”

他做帝王那幾年,除了洛安公主,其他的兄弟姐妹全然都有不軌之心,時時刻刻想取而代之,近侍內臣亦有可能是哪家大臣的眼線。

他從來沒什麼朋友。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有很多很多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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