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1 / 1)
客棧后街巷口。
為了不引人注意,十七已經讓扮成馬伕的謝小郎君來來回回駕車遛了七八圈了。
一邊是客棧掌櫃化裝成外地來的郎中,騙那些百姓,說他們生了重病,卻不賣高價的藥給他們,反而給他們免費施針。
一些百姓被施了針後,沒幾日就“得了絕症”去世,另一些則活的好好的,稱讚郎中果然是神醫在世。
官府懶得管,這些百姓的家人也以為是病入膏肓無力迴天——同樣是施針,怎麼旁人就能好好活著呢?
另一邊,客棧小二將這些外地來的獨行客人迷暈,拖到後院殺之。
看起來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殺人。
更加詭異的是,十七是土地娘娘,按理說是能看出尋常人的身上的因果,再決定要不要替其完成願望的。
但這兩人身上的因果,她竟然看不見。
除了鬼怪作祟,她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既然如此,她只能靠最樸素的手段調查背後之事。
馬車遛到第八圈,連前面拴著的馬都一臉死相,累的直打響鼻。
就在此刻,客棧掌櫃和小二戴著斗笠,一身不起眼的黑衣,駕著一輛露天馬車,裡面放著兩個泔水桶,直往平康坊而去。
平康坊是達官貴人歌舞雅樂之所,終歲不離絲竹之聲靡靡之音。
十七喜上心頭:“得來全不費工夫!咱們跟上。”
累得要死的馬打了個響鼻,並不是很滿意她的說法。
馬車一路跟蹤前面的兩人到了平康坊坊門口,謝措忽然勒馬停了下來,支支吾吾道:“我能不能不進去?”
十七撩開簾子看他:“怎麼,這地方你進不得?”
謝措回頭,瞧見她已然換了一身墨綠濃紅的衣衫,大片的胭脂妝似酒暈,額間兩頰繪著花鈿斜紅,平日裡隨手挽的小小單螺髻改成了頗為惹眼的墮馬髻。
鬢邊的石榴花嬌豔濃紅。
十七將他拽進來,捏訣給他換了一身宮粉色的織錦圓領袍,在他幞頭上簪了一朵同色的粉色牡丹,眼風掃過他的眼角眉梢:“謝小官人,這平康坊,你進不得麼?”
其實是進不得的,混跡秦樓楚館的下場,多半還是要被他爹打死的。
但是他已經被蔡十七這一套動作迷成傻子了,他愣愣地,控制自己不去看她的眼睛,他不確定是自己少年心動,還是因為——
“你的蝶粉是不是還有旁的功效?”
“什麼功效?”十七疑惑,“除了追蹤,並沒有旁的功效啊。”
他“哦”了一聲,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揉著手中的珠串,緊張的要命:“你是要我和你扮……”
十七脫口而出:“夫妻。”
“區區平康坊。”他如是想。
就算被打死,為了這句夫妻,他闖也要闖進去。
其實十七本想化蝶進去探探訊息的,然而平康坊周邊似乎被一股強大的力量設下了結界,她的力量只能使出五分,不能輕易化形。
當真奇怪。
那兩人將泔水車停在了傀戲樓的後院,後院的小廝駕輕就熟地將泔水桶卸下,橫著往院裡滾。
他們貓腰蹲在巷口聽牆角,聽的那小廝道:“最近的貨怎麼這麼少?”
掌櫃的搓手陪笑:“這不是要挑嫩一些的麼。”
十七扶著牆的手忽然一痛,抬手一看,掌心被灼燒,微微泛紅。
這裡的鬼氣居然能灼傷她。
謝措趕緊將金瘡藥拿出來,剛拿出來便發現她的手自愈了,於是這藥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僵在了半空。
十七隨手接過:“謝了。”
這裡的一切都很不對勁。
她蹙眉:“我們進去瞧瞧。”
傀戲坊是個很看人下菜碟的地方,非六品以上官員不得入內,然謝措那張臉是個活字招牌,尋常人不認得,這些混跡在高官顯門之間的人不會不認得,笑著就將兩人迎了進去,還特地給他們單獨在三樓開了一間包廂。
登高望遠,他們能清楚看見臺上。
整個舞臺佈置精巧,亭臺樓閣是按照宮中的樣式仿製的——除了大小不同,臺上所有物件的大小都是正常事物的一半。
十七倚靠欄杆,忽然看見四周的人瘋了一樣往下面撒錢,她趕緊將頭縮了回去,以免被砸。
就在此時,包廂的軟簾門被人撞開。
“逆子,誰準你到此處……”
十七手中的團扇掠過謝措的臉,給他換了一副容貌:“別出聲。”
闖進來的謝家主看了一眼他的相貌,氣勢洶洶地回頭罵人:“你瞎了麼?他是我兒麼?”
然後虛虛地拱了拱手:“攪擾娘子的雅興了。”
“無妨。”十七道。
待謝家主離開,十七一抬手給他恢復了原貌。
謝措終於敢喘氣,邊喘邊覺得身上有點涼。
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的袍衫鬆垮,露出大片肌膚,腰間還掛了一條亮晶晶的水晶腰鏈,頓時聽懂了自己爹那句“攪擾娘子的雅興”是什麼意思,紅著臉手忙腳亂地收拾衣衫。
謝措有些難堪,覺著十七看到了他的家醜。
“他總說自己來平康坊是為了公事,可是從小到大,他往家裡領了一個又一個娘子,那些娘子很可憐,我阿孃也很可憐,只有他是受益之人,外人都說他逍遙風流,齊人之福。可我知道,他是最可恨——”
這也是他不願意回家的原因。
“世間自有因果,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十七囫圇了一句話。
方才她看到謝措他爹黑氣縈繞額前,活不過今年了。
不過她不妄言生死之事——那是世人的因果。
臺上響起急促的箏聲,一聲疊著一聲,四周燭火熄滅漆黑一片,唯有臺上是亮堂的。
今朝演的戲是前朝的一場異聞。
講的是前朝有一位公主,愛上了當朝權臣,卻不想權臣一家是想借由權臣的美色,奪公主的權。
宮變當日,權臣放公主離開宮城,公主得以調兵入城,將權臣連帶著權臣一家都殺了,登基稱帝。
謝措感慨:“好血腥的故事,打打殺殺的。”
那些傀儡身上並無絲線,卻能自由地在臺上行走,嬉笑怒罵極為逼真。
十七觀察良久,到底也沒看到那些絲線——她原是隻蝴蝶,目力比人強上許多,就算是極細的絲線她也能看到。
她都沒看到,就說明這些傀儡是自己行走的。
最後一幕,穿著宮裝的公主傀儡殺了權臣一家,那些木頭腦袋在地上滾來滾去,血潑灑出來,濺到了公主傀儡的石榴裙上。
“是人血。”十七臉色一變。
公主傀儡最後殺的便是那個靠著美色騙人的權臣傀儡。
“臣知道,殿下有朝一日定會殺回長安,殺臣和臣全家洩憤。”
下一刻木頭落地,在地上骨碌碌地轉。
臺下掌聲雷動,許多權貴被感動的掉眼淚。
十七冷靜地看著臺上:“說這些有什麼用,他還是殺了公主的親族,放走公主,也不過是因為他覺著公主沒那個能耐翻盤。後來公主捲土重來殺了他全家,他還要假裝深情,說自己是故意放走了公主,無趣,真是無趣。”
說罷挽著謝措的手:“走吧,我大抵知道怎麼回事了。”
謝措愣愣的:“那還需要我做什麼麼?”
“不用,你先忙你的差事,有需要你的地方,我自然會去找你。”
臺上,傀戲閣的掌櫃——一個精瘦的胡人以手搭肩,朝著大家行禮,用不標準的中原話道:“下個月我們會增加場次,還請各位上賓來鑑賞一二。”
現在這種情況已經脫離人間的範疇了,專業的事要找專業的人來做。
而專業的人是——
“阿泠,那地方太邪門了。”她一進門就奪過了裴泠手裡的茶水,牛飲了一口,“人一進去法力只剩了五成!還有那些傀儡,居然是不用人操縱的!你知道嗎,我愣是沒看見一根絲線!”
裴重山坐在床邊的案几上:“那是我給裴泠倒的水。”
十七不明所以地給阿泠又倒了一杯:“那阿泠你喝。”
裴重山抱胸撇嘴。
裴泠讓她坐下:“你別管他,你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了?”
十七一五一十地講完,裴泠眨眨眼睛:“其實對於我們花花草草來說,最好的肥料就是豬啊羊啊的肝臟腸子,有經驗的養花人會將這些東西埋到根部做肥料。”
“怪不得你那麼喜歡吃炒豬肝拌豬心。”十七的笑容忽然僵在臉上,“你是說,那桶裡的是……人的……”
裴泠點頭。
平康坊那種享樂至上的地方,“不用線操縱的木偶”可謂是一件奇觀。
能吸引很多權貴在裡面揮金如土。
沒人會細想,也沒有人能想得到,這些不用線操縱就能喜怒哀樂的木偶,是因為食用了活人的血肉,才生出了靈智。
十七想出門吐,但還是忍住了:“就為了操縱木偶玩樂……要拿人來作祭?可是,可是那個掌櫃剛剛還說下個月要加場次,那豈不是要用更多的……長安哪來的那麼多突然去世的人……”
裴泠:“不是天災就是人禍。”
裴重山終於轉過頭,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劍穗,他將所有事串在了一起:“有沒有一種可能,神秘人讓褚黎煉出來的那個鬼東西,就是想製造天災殺人,然後用這些新鮮的……給那些木偶當肥料呢?”
裴泠起身,開始往自己的錦囊裡裝兵器:“走,我們去看看這個傀戲坊,到底是個什麼邪門地方。”
十七又牛飲了一壺水,再抬頭的時候倆人都跑了:“萬一裡面的人比你們厲害呢?我覺得還是不要輕舉……人呢?”
……
裴泠拎著一把九環大砍刀,硬生生地闖進了傀戲閣。
門口迎賓的瘦子眼睛長到天上去:“兩位,現在本閣並不對外開放……”
裴重山一張噤聲定身符紙貼在他額頭上:“噓,你有點吵。”
七八個壯漢護院一擁而上,被裴泠砍瓜切菜一般砍了個利索,七仰八叉躺了一地:“掌櫃呢?把你們掌櫃叫出來!”
胡人掌櫃出現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一站一坐的一對男女,將他精妙的臺上佈景砍了個精光。
“你們毀了我的心血……”掌櫃捶胸頓足,“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女的抱胸坐在臺沿上,手中的鋼刀血漬未乾,男的站在她身後,周身靈力磅礴,壓制著樓裡的結界。
胡人掌櫃頓時覺得自己話說早了,這兩個人分明不是尋常尋釁滋事的。
然後裴泠從裴重山衣襟裡抽出一張噤聲定身符紙,扔到了掌櫃的額頭上。
“你也很吵。”
裴重山低頭看著她伸進自己衣襟的手,嘴角抿了個笑,妖顏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