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獰(1 / 1)
胡人掌櫃的腦子裡頓時出現兩個詞。
雌雄雙煞。
尋釁滋事。
他一改剛剛的目中無人,笑的眼尾炸花,捲曲的鬍子微抖——俗言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都笑成這樣了,對面應該能給他幾分薄面吧。
他從樓梯緩緩往下走,雖然被噤聲,但是從肢體語言不難看出——
他比劃了一個二,指了指兩人,又指了指自己。
“兩位道友容我辯駁一句。”
他掄起雙臂畫了一個大圈,兩隻手的拇指食指分別圈起一個圈,勾在了一起。
“世間萬物各有其道,陰陽有序。”
兩隻手呈平行狀,橫在胸前。
“各有修行各為其主。”
最後雙手拇指勾起,化成一個和平鴿。
“和平一點不好嗎?”
裴重山哼笑:“邪魔歪道,也配稱道?”
“不er,你真看懂了?”裴泠震驚抬頭,一邊眉毛高高挑起。
“晏清山上修行時,偶爾要照顧牙牙學語的幼兒師弟,能看懂一些比比劃劃。”上一句還很溫和地和她探討兒童心理學,下一句捏訣起勢直接又幹脆,“水本無形,避實擊虛。”
閣內忽然落下驚雷暴雨,沖刷地面,四周,被無根之水淋溼的數百條孤魂野鬼陡然現形。
這些原本該投胎的魂靈被人套上鎖鏈,成為了此處的結界。
食其血肉,囚其魂魄,終身不得自由。
裴重山召來的這場暴雨,將他們身上用術法制成的鎖鏈打破了。
掌櫃的停住了腳步,四周的鬼將他圍起來,青面獠牙,幾乎要淹沒他。
“不要,不要找我!又不是我殺的你們!”他高聲尖叫,跌坐在樓梯上,一腳踩空,仰面倒地往下滑了幾步,“我就是賺點銀子罷了,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去找客棧老闆,去找那個小二,去找褚黎!不要找我啊!”
像是被野狗撕咬的獵物,鬼沒有實體,他身上毫髮無損,依舊活著,然而百鬼撕咬的痛苦卻每時每刻都在。
此處的夥計按照罪惡程度的不同,都在被鬼撕咬,有的撐著力氣過來毆打掌櫃:“都是你讓我們做的!”
還有的手腳並用爬過來:“道長,讓這些鬼停下吧,讓他們停下吧,求求您了。”
“褚黎有沒有告訴你,他煉成的那個東西藏在哪了?”裴重山抬手,萬物靜止,裴泠緩緩踏上臺階,低頭問掌櫃。
“我告訴你,你會放過我麼?”
裴泠不假思索地結印發誓:“當然,若違此誓,我此生不配為人——這下你放心了吧?”
“他,他會從這些魂魄裡挑一些立身極正,有些功德的,這樣的魂魄煉化出來效果更強。”
所以煉化的最後一個,是張宴這個救過萬民的君子。
“剩下的就送到我這當成結界,肉身則給木偶當養料——哦,那日還有個白衣女子,他說讓我們好生安葬,不許破壞。不過,不過我覺得屍體擺在那安葬也是可惜,就賣給一家配冥婚的了。”
怪不得張濯枝被換魂後,頂著宋時微的身體,從別人的墓地裡爬了出來。
“你是拿屍體賺銀子賺上癮了?嗯?”裴泠替天行道,拽住他的一把鬍子,生生連根拔起,來了個純人工脫毛,痛的他白眼一翻差點昏過去。
沒了鬍子的他像個蜈蚣。
裴泠:“繼續說,我讓你停了麼?”
“我只是看著他將那團東西放入了琉璃瓶裡,但是他也沒,也沒告訴我們去哪,那日他獨自離開長安,早晨去晚上回的。”掌櫃的舔舔嘴唇。
還挺縝密,不過早上去晚上回的話,應當不會是離長安太遠的地方。
“他還說什麼了?你上學的時候,夫子沒告訴過你,答題要全面,不要我問一句你答一句麼?”
“他還說,三日後,咳咳,三日後長安會下一場大雨,雨後我們會有源源不斷的原料。”
裴泠轉身走下樓梯,自有靈氣泛光護體,後面的鬼魂撲上去撕咬,只聽得哭嚎不絕於耳:“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不是答應放過我了麼?你答應了!你都結印了,就不怕被誓言反噬麼?”
裴泠一臉無辜:“我說的是,若違此誓,我此生不配為人……你哪隻眼睛看出來我是人了?我是妖啊。”
萬聲哀嚎裡,裴重山躍下臺,站在樓梯前,看著她向自己走來。
雨聲不止。
待這些惡徒的魂魄被啃食殆盡,受盡折磨,暴雨便會渡這些鬼魂投胎轉世。
裴重山伸出手,她自然地挽著他的胳膊:“關於藏東西的地方,你有什麼頭緒麼?”
裴重山忍笑忍得很辛苦,忍了半晌,隨手幻化出了一個棋盤大小的長安微縮地形圖,上面甚至連雲量都一比一復刻了。
裴泠伸手戳了戳那幾朵小云,冰冰涼涼沾了一手水霧,還怪可愛的。
“三日後,南下的溼潤氣流遇到山脈——也就是秦嶺的阻擋,被迫沿山坡上升,水汽冷卻凝結,形成降雨,此之謂地形雨。”他讓那微縮動態沙盤模擬了一下,剎那間小小的雲朵成了烏雲,秦嶺北麓到長安南部開始地淅瀝瀝地下雨。
“所以他是將災異之氣藏在了山上,再經過你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什麼混合在一起——這些帶著鬼氣的雨水就成了殺人的利器。”裴泠道,“你們晏清山還教地理啊?”
他抬頭,覺著自己像一隻高傲的鶴:“是我自己什麼都喜歡看,什麼都略通一些,我是個博學的人,你也可以稱我為全才。”
“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
兩人要趕在日落之前出城進山,裴重山提出可以御劍,然而今日長安風沙有些大,御劍多半會眯眼——還有被大風吹下來的風險。
思慮至此,還是僱個馬車最為穩妥。
兩人來到馬車行,車行掌櫃一聽他們是進山,半點面子都不給:“多少銀子都不去,山上荊棘雜草那麼多,將我這車刮花了怎麼辦?你倆賠得起嗎?你倆一個外面州府的窮道士,一個……你是幹什麼行當的?”
“鐵匠。”
“一個外面州府的窮道士,一個外面州府的窮鐵匠,來長安城要飯來了吧?”
“我有長安戶籍。”裴泠忍著不揍對方,“他也不窮。”
裴重山面無表情地展開斗篷,裡面金絲銀線耀眼奪目,鑲嵌了百來個東海大珍珠。
此之謂低調的奢華。
裴重山也忍著怒和對方講道理:“那我們買你一輛馬車,如何?”
“買?長安的馬車都是一車一證一號,你們有號麼?”掌櫃看見他們確實有銀子,態度和緩了一些。
裴泠已經有點忍不住了:“那怎麼才能有號呢?”
“沒有分享的義務。”掌櫃的見他們沒有車號,買不了馬車,頓時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後院了,“沒號問什麼啊……”
旁邊的熱心夥計湊上來:“首先啊,你得有長安的戶籍,才能去官府排隊等號,然後再……”
“謝謝你我們不租了。”裴泠將裴重山扒拉了半圈,抓著他的肩膀,兩人轉身就走。
走出去十來步,只聽得掌櫃的和夥計嘟嘟囔囔:“現在這年輕人,嘖嘖嘖,真是瘋了,她肯定不是長安縣的,說不準是山上的野人……”
裴泠閉上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裴重山,你把我靈力封起來。”
他依言照做。
裴泠活動了一下筋骨,封了靈力她就和常人無異,這樣她去揍那個嘴上缺德的掌櫃,就不算欺負人了:“再給我三錢銀子。”
裴重山亦非常聽話地將身上現銀都給了她:“難道打完架之後,我們還要租他的車麼?”
多年未見,她倒是理智了不少。
“三錢銀子,是尋釁滋事的賠償款。”
好吧,也沒多理智。
揍完人,她心情舒爽了不少,拐到了薦福寺,找十七借了她的寶馬香車。
十七借的很爽快——畢竟是幫她辦的差事,臨走之前特意附耳叮囑了她一句:“馬車裡有個蝴蝶形狀的撥片,你切記千萬別碰。”
一臉死相的肥馬打了個響鼻。
十七心虛地摸了摸馬頭。
裴泠滿腦子都是上山處理那鬼東西,哪有閒心研究她的馬車,滿口答應後,便駕車離開了。
山上氣溫極低,常年覆蓋皚皚白雪。
快到山頭的時候,兩人停住了腳步。
此地被人佈置了一個巨大的法陣——上次讓褚黎當落水狗的時候,裴泠悄悄探查過他,他身上雖然有些法器,本身卻只是個普通人,並無佈置法陣的能力。
裴泠真的越來越好奇,下這一盤棋的執棋人到底是誰了。
法陣上是密密麻麻的濃紫色符咒,好似千萬條蛇纏在一起。
外面是看不清法陣裡的具體情況的,裡面到底有什麼,他們能不能打得過,在入法陣之前,誰也不會知道。
“我進去,你在外面看著……”裴重山祭出佩劍,白色髮絲被風吹起,發冠上的清透藍玉和那張臉一樣出塵。
他當然沒辦法給她下定身符,她身上有他的靈氣,他所有的符紙都對她沒有效果。
他頂著一張出塵脫俗的臉,抬手指著馬:“看著你朋友的馬,這馬看著很蠢,胖的和豬一樣,萬一自己跑丟了,你我沒辦法和她交待。”
馬感到很無語。
空中飄著雪,有一瞬間裴泠覺得,他的髮絲真是漂亮,和天地之間的茫茫白雪一樣漂亮,幾乎和天地融為一體。
裴泠沒說話,在裴重山指馬為豬絮絮叨叨的時候,她已經踏進陣法了。
他發覺她不在了,環顧四周,才瞧見她整個人已經沒入法陣。
他慌張地伸手觸碰法陣要跟著她一起進去——此時他才發覺,法陣已經不容許第二個人進去了。
裴泠端詳著法陣中間那隻猙。
一隻猙趴在法陣中央,臉中長出一隻彎鉤一般的長角,渾身皮毛火紅,好似一隻豹,不過體型卻是尋常豹的百倍不止,五條尾巴好似利鉤,長相極為兇惡。
聽到有人進來了,它緩緩睜開眼睛,起身用爪子刨了一下地面,然後極為友好地朝著她行了禮,優雅道:“今天天氣真好。”
裴泠:“?”
褚黎從哪找來一隻這麼不緊不慢的異獸的?
猙的身下就是那個琉璃瓶子,裴泠覺得按照它這麼好說話的態度,說不準自己要了對方就給了。
“要不你將你身下的瓶子給我?”她這麼想的,自然也這麼問了。
猙居然就真的用中間的那根尾巴纏著瓶子拋給了她,她穩穩接住,依然不可置信:“這就給我了?”
對方笑眯眯地嚶了一聲:“當然啦,我也是被人抓來的,本來我在水草豐美的章莪山睡覺,睡得好好的,一個黑衣老頭從天而降,將我抓了起來,讓我在這守陣……老不死的。”
裴泠拿起瓶子轉身就走,猙在後面默默嘆了一口氣:“但是你出不去了,我也出不去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將我的草分你一點,你愛吃草麼麼?”
裴泠搖頭:“我愛吃肉……為何出不去了?”
“這個陣法,乃是個給本神獸造謠的陣法。”提起這個,他氣不打一處來,“那個老頭說,世人相識皆為利益全無什麼真情,若兩人同行,一人入陣,外面那個人便會看見我在裡面殺了你並且啃食你的屍骨,然後嚇得落荒而逃……哎呀真討厭,人家是吃仙草的神獸啦。”
下一刻,周遭地動山搖,外面如雪崩一般,發出好似將整個山頭夷為平地的巨大響聲。
整個陣法從中間被劈開,整個山頭亦裂開。成了個峽谷,劍氣凝成的巨鯨從陣法的裂縫裡游進來,即將吞噬正在朝著裴泠撒嬌的神獸。
猙瞪大眼睛,撒開四足狂奔,全然不復剛剛的優雅神態。
然而巨鯨在後面窮追不捨。
“殺猙啦,殺猙啦,救命啊,這人瘋啦,我是好猙,我是好猙啊——”五條尾巴炸花一樣在空中飛舞,“老東西造我謠不得好死!啊!別咬我尾巴啊你是鯨還是狗啊!”
裴泠的目光緊緊追隨那隻猙,替它辯解:“哎哎哎,它真挺不錯的一個神獸,你趕緊收了劍氣,再跑下去它要沒命了。”
身後猝然出現一道身影,從背後緊緊抱住她,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壓進自己的血脈裡。
然後一隻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許看它。”
“……”裴泠道,“你在吃一隻神獸的醋麼?它甚至化不了人形。”
“不許替它說話。”
裴泠一身反骨:“剛才我倆聊的挺好的呢,它還挺可愛……”
“也不許覺得它可愛。”他給她翻了個面,垂頭凝視著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可以隨時將我扔到三丈之外,但是我還是想問你……”
周圍風雪很大,加上猙還在旁邊繞著圈狂奔,面色猙獰地高聲狂吼:“管管猙的死活吧!”
導致裴泠空耳,將他說的“我還是想問你”聽岔了,聽成了“我還是想吻你”。
“想吻我?行,姐讓你夢想成真。”她特別大方地攬著他的脖子,飛快地、蜻蜓點水一般親了一下他的唇。
他僵住了。
他的手指不可置信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原本是想問她,從前她死遁不告訴他,是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個凡人是個累贅,現在他已經不是累贅了,她可不可以施捨他一個並肩作戰的席位呢?
但是他被突如其來的一個吻打亂了思緒,頭腦空白,忘了自己要問什麼了。
(注:本章沒有任何猙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