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1 / 1)

加入書籤

裴重山沒了脾氣,登時收了劍氣,跑的氣喘吁吁的猙停下腳步:“累死我了,大傻魚跟瘋狗一樣……”

劍開始默默震動,彷彿只要主人一聲令下,自己就能立刻上去給那隻猙捅個對穿。

猙見狀扭捏地躲到了裴泠身後,化成幼犬大小,跳到裴泠肩頭:“人家要被嚇死了啦。”

裴泠是個很護犢子的花妖,抬手給了佩劍一掌。

劍氣虧就虧在不會說話了,如果它會說話,此刻一定會仰天大叫:“為鯨花生(發聲)!”

“人家是被老頭擄到這裡的,暫時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啦,能不能和你們同行一段時間呢?和你們一起走著走著,說不準我就找到家了呢?”猙眨眨眼睛,睫毛長長,看起來頗為可憐,“小花花,這段時間我可以給你當坐騎的。”

裴重山:“我的劍氣也可以當她的坐騎。”

“大傻魚滑溜溜的怎麼坐啊。”猙的五條尾巴散開,像一朵太陽花,“哪有我看著霸氣啊,屈子的《山鬼》你沒讀過麼?”

它開始掉書袋:“‘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你看看,人家神女都是騎我這種的,你見過哪個神女騎個大傻魚在天上跑的。反正神女有的,花妖也要有,是不是?”

“你——”

裴泠真的被說動了:“是啊是啊。”

“……你一定沒少被長安城的神棍兜售保健品。”裴重山怒目圓睜,瞪了猙一眼。

“我樂意你管得著麼?”她摸了摸肩膀上的猙,朝著馬車走去,“走吧猙猙,我們一起蒸蒸日上。”

裴重山難以反駁,而且他的劍氣剛剛追著它跑的時候,順便探查了一下它身上的氣息——沒傷過人且只吃草,確實沒什麼壞心思。

他只好換了個攻擊物件:“吾的劍氣再傻,也不可能比這頭蠢馬更蠢。”

一臉死相的馬這次沒翻白眼,相反的,無人注意的角落裡,它露出了一個即將作妖的竊笑。

……

馬車在山路上緩行。

好好的人被莫名其妙地虐殺,死後自然會越悲憤欲絕,煉化他們的烈火會強化這樣的怨氣,令他們的怨氣吞噬他們。

裴泠坐在馬車裡:“我之前研究過一段時間的淨化術法,翠瀾仙山上面有個稷山鼎,可以讓大批次魂魄祛除怨氣恢復理智——恢復成正常的魂魄後,就能正常去投胎了。”

“那我們就去翠瀾山借。”

裴泠擺手:“他們掌門寶貝稷山鼎寶貝的和親生孩子似的,別說借了,讓你看一眼都費勁……不如我們去偷吧?”

裴重山深深地看她一眼,行動力很強地從錦囊裡掏出一個沙盤,開始在小小沙盤裡移山填海起來。

“你在幹什麼?”

裴重山打了個響指,沙盤裡儼然堆成了一處仙山:“翠瀾山地形大概就是這樣的——作為晏清山的互助友好仙門,翠瀾山機關佈置我瞭解一些,不過只是部分,機密的人家也不可能告訴我。”

裴泠從袖袋裡掏出兩個小鐵人,衣服髮飾和他們平時一般無二,放了進去。

他凝視著那兩個小鐵人:“你背地裡照著我的樣子……做了鐵人麼?”

裴泠不以為然:“對啊,哦,你喜歡木頭的石頭的麼?但是我只會鍛鐵,木頭石頭的你得找別人做。”

“是……特意給我做的嗎?”

“這個是我神兵坊的活動,凡是在我這買神兵的,都贈兵器主人的同款小鐵人。”裴泠指了指他背後的傘,“不是送了你一把傘麼,也算神兵,所以也準備贈你一個來著。”

“後來怎麼沒給我?”裴重山好整以暇,準備從裴泠嘴裡聽到諸如“覺得小版的你太可愛了就留下來了”之類的好聽話。

裴泠:“傘都是送你的了,再送你這個有點虧本。”

“你還真是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他心裡的小鹿吧唧一下暈死過去了。

猙:“哦?我好像聽見誰心碎的聲音了?是誰是誰?哦,是大傻魚的主人呀。”

他們在這你來我往地打嘴仗的時候,兩個小鐵人正在沙盤裡尋找各種可以潛入翠瀾山不被發現的方法。

裴泠低頭窺了一眼,只見小鐵人先是被暗器傷又是被石頭砸最後從吊橋上掉了下去,先後落進山澗,在山澗裡抽搐,不禁咂舌:“僅僅三道機關就讓我們倆的小鐵人毫無還手之力麼?我願稱之為鐵人三項!這個名字怎麼樣?”

裴重山事事有回應:“以後肯定會發揚光大。”

說罷她托腮沉思:“看來這個偷雞摸狗行不通,那有沒有稍微正派一些的……”

馬車似乎是經過了一片不太平坦的石子路,片刻後,馬故意踩到了一塊巨大的石子,表演了一個絕佳的假摔動作。

它是假摔,但馬車是真的側翻了。

猙猙被巨大的慣性甩了出去。

兩人跟著馬車一起側翻,裴泠伸手想抓住什麼穩一下身體,然而只抓住了那個蝴蝶撥片。

嘩啦——

剎那間馬車的六個面分崩離析,在地上排列組合,拼成了好大一張床。

如果它是一張很正經的床,那也還則罷了。

偏偏拼成的是一張碩大的圓木床,裡面隱約飄著依蘭香的氣味,床架上的簾幕——裴泠捻起那個半透不透的簾幕,上面繡的是許多淡粉色的合歡花。

十七的聲音忽然響起——她在馬車裡留了一個可以儲存聲音的水銀鏡。

“嘿嘿,就知道我不讓你動的東西你肯定會動,恭喜你解鎖馬車隱藏功能!日日捉鬼奔波,不如天為羅幕地為塌,被翻紅浪……”

不是這都什麼跟什麼!

裴泠握拳錘床:“蔡,十,七!”

轉頭一看,他捂著額角閉眼蹙眉,顯然被撞狠了。

趁他還沒看到這些,裴泠翻身,抽下束著袖口的帶子,以一個武松打虎的姿勢跨坐,利落地把他的眼睛蒙上了:“馬車壞了,我先修一下,你出去站一站,我不讓你摘你別摘。”

“馬車壞了為什麼不能看?”

“哪那麼多為什麼。”

她正準備將他一腳踹下去,外面的猙猙忽然火燎腚一樣亂跑:“怎麼走了一條大傻魚又來一條小鯊魚啊,誰的死魚快拿走!你們倆快出來啊。”

“應該是晏清山的回信,我去處理一下……”裴重山拽下了眼前的帶子,環視四周,臉肉眼可見的,一寸一寸地熱了起來。

他又看了看呈武松打虎姿勢的裴泠,眼神呼吸全然都亂了,無意識地攥緊髮帶:“你現在……喜歡蒙著我的眼睛了?”

裴泠百口莫辯。

裴泠百感交集。

她趕緊撩開簾幕跳下了床,沒敢回頭看他的神色——嚴格意義上來講,他們算異地了三百年。

她捂著胸口安慰自己:“裴泠還好你跑得快,差點大別勝新婚了。”

裴重山亦在她後面走出來,清了清嗓子,召那追著猙咬的傳信小鯊魚回到了自己掌心。

氣息化成的小鯊魚像貓咪吐毛球一樣,將疊好的信吐到他手裡,然後變成煙霧散開。

裴泠:“就不能有點更體面的送信方法嗎?”

裴重山依舊句句有回應:“那下次我讓它……”

裴泠心領神會:“好了別說了我懂了,還沒吃飯呢不要影響我的食慾。快點看看信裡寫的什麼,有沒有把那個賣泉水的人揪出來——《晏清山六月十七菜譜一覽》?”

裴重山熟練地翻了個面,背面才是正經回信:“這是我們山上的防偽標誌。”

“確定不是你們掌門節省紙張所以正反面兩用麼?”

裴重山清了清嗓子:“老人家都比較節儉,平時還未結丹的師弟師妹們練習煉丹用的一次性紙爐,他都會趁沒人的時候默默踩扁了扔麻袋裡,攢夠了就下山賣了換銀子。”

“唔,我有時候也賣點邊角料神鐵,非常理解老人家。”裴泠湊過去,頭擱置在他肩膀上,“看信看信。”

“為師一切安好,吾徒莫要掛念。為師已將事情查明,取泉水之人乃是你十八師弟,下山已一月,不知所蹤。另有一事——”話風急轉直下,“下個月即將召開仙門第一百三十二屆錦標賽……”

裴泠打斷他:“等等,錦標是什麼?”

“有唐一代爭渡賽龍舟時,會在終點插一根錦緞裝飾的長竿,謂之錦標,率先奪取者即為勝者。”

裴泠:“哦哦就是打架唄,看誰打贏誰對吧?”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也不是上去就打的,大家已經不是上古時代的仙門了,自然要以和為貴有禮有節地比賽。

“你大師姐下山歷練為師聯絡不上,二師兄前些日子食了自己製成的丹藥,昏迷不醒,為師思來想去,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他將紙折上,總結道:“師傅叫我回去代表師門應戰。不過這樣的訊息,他應該也不止給我遞了,從上到下幾百位弟子,應當都收到了。”

“還是群發啊……那你那個偷泉水的十八師弟,你師傅也不管了麼?”裴泠震撼於晏清山從上到下的鬆弛。

他點點頭,師傅那種性子,大部分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晏清山山門處有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面就是晏清仙門教給弟子的第一課。

兩個硃紅的斗大的字——“算了”。

掌門的人生哲學盡凝於此。

“算了,不用管我師傅,反正他找不到人參賽就棄權好了,咱們繼續研究翠瀾山吧。”

真是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啊。

——裴泠感慨。

想到這她忽然靈光一閃:“那這個錦標賽的彩頭是什麼?”

“獲勝的山門可以隨機指定落敗山門中的任何一個,讓對方的掌門替自己辦一件不違反仙門綱常的事。”他回憶了一下,“上一屆大師姐險勝,慷慨地將許願機會讓給了師傅,師傅和翠瀾山的掌門從前有點齟齬,於是讓他給自己洗了一個月的腳。”

“你們不是互助友好仙門麼?”

裴重山前些日子日日將“我要殺了你”掛在嘴邊,然而實際行動可以說是完全背道而馳。

那“互助友好仙門”背後其實是不死不休的兩個門派,倒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了。

她自己說服完自己,拍了拍裴重山的肩膀:“你師傅說的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你要是贏了對面——”

“打不過。”裴重山乾脆利落,“我在這一代的眾仙門弟子排名裡,約摸在第三到第五之間。上屆第一是大師姐,第二是翠瀾山首徒,他比我多了五百年的修為,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話本子裡的主角不都是仙門第一麼?”

“那都是亂寫的,大家每年的修行都不同,進益也不同,排名都是動態變化的,若是榜首年年一成不變,多半是誰家搞了黑幕。”裴重山露出一個唾棄的神情,“人人得而誅之。”

“可是,畢竟是目前最可行的法子了。死馬當活馬醫,咱們去碰碰運氣也是好的。”

……

三日後,長安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而後無事發生。

也不算完全無事發生。

褚黎橫死家中,死狀悽慘至極。

裴泠去瞧了一眼,除了能看出兇手是洩憤殺人,沒看到任何別的蛛絲馬跡——幕後真兇甚至都沒用靈氣殺人。

殺人滅口如此熟練,想來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他還會有什麼別的陰謀麼?

裴泠覺得頭痛——見招拆招吧。

張濯枝一夜醒來,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宋時微也回到了自己病弱的軀體中,命不久矣。

太后換了個新的男寵——她弟弟武威將軍又多了一個“幼子”,太后又多了一個日日進宮配她的“侄子”。

“舊侄子不去,新侄子不來。”裴泠如是評價。

臨走之前,裴泠給各位下了拜帖,邀請大家道薦福寺用膳議事。

宋時微將拜帖禮貌退回,隨信一封禮貌答謝紅箋,她寫得一手極好的簪花小楷:“他和他爹既已死,我便無甚要議的事了,已回竹林隱居,抱病殘生,不值仙人掛念。”

張濯枝倒是來赴宴了,不過她也揹著個包袱,看樣子也要離開長安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