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枝（1 / 1）
裴泠以為張濯枝那一包袱裝的是隨行衣物，但她忽略了一件事——張濯枝是個世家貴女。
褚黎去世，她在將軍府的地位也很尷尬，索性就和將軍夫人請辭，回家寡居，將軍夫人自然應允了。
和話本子裡那些一個包袱皮行走天下的英豪不同，張濯枝的衣衫首飾隨身物件雖然不多，但滿打滿算，箱籠也能裝滿四輛四駕寬敞大馬車。
所以這個包袱皮裡裝著的，並不是她的行李。
濯枝在桌子上展開包袱皮，裡面碼著的一排金子螢然發亮：“你既能查出宴郎的死因，必然不是什麼常人，不過我是個凡人，思來想去，還是用這種最世俗的方式感謝你比較妥當。”
裴泠選擇性隱瞞了一些較為靈異的捉鬼過程，不過張濯枝不是傻子，褚宴在宮中搞事，這麼隱秘的事情都能被挖出來，裴泠當然不會是普通人。
但張濯枝選擇不問，她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應該知道——譬如他的死因，有些事情她不該知道——比如世上有鬼神，與人共處之。
不該知道的她從不過問。
“妥當，太妥當了，妥當的不得了。”裴泠沒有三辭三讓，直接喜笑顏開，一把收了起來，“請入座。”
開宴的地方選在了薦福寺中的一處花榭，四周奼紫嫣紅，蜂飛蝶舞好不熱鬧。
十七扯了右側的凳子招呼張濯枝坐下，她一落座便看見了十七左側的謝措：“謝公子也在此處？”
謝措不認得她：“夫人是……”
她聽說過謝措，長安城裡出了名的貌美郎君，不入朝為官，非要做個捕快，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人，且常年在外寄宿，不愛回家。
既然是個怪人，那在此處用膳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她不是針對誰，在座各位包括她自己，其實都不正常。
“潞州張氏，張家大小姐是我阿孃。”
謝措聽聞過張家大小姐早年活埋丈夫的事蹟，腦子一熱開始說胡話：“失敬，失敬。前日驚聞武威將軍……”
十七暗中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張濯枝臉上有一種萬事皆休的從容，現在她愛的人走了恨的人也死了，她想，若是宴郎在天有靈，也一定希望她向前看，不要蹉跎。
“你說我丈夫麼？他是剛死，不過我們也不熟，死就死了，又不是什麼大事，有錢有閒死相公，人生三大樂事。”張濯枝雲淡風輕，“對了，謝公子，敢問你可有熟識的掮客，我想在長安城外買塊墓地。”
謝家祖祖輩輩葬的都是風水寶地，長安曾有人笑談，說以後買墓地不用挑，跟著謝家先人下葬準沒錯。
謝措還真知道，並且身為一個助人為樂的捕頭，他極為熱心地表示自己可以捎帶著承包張宴的下葬事宜，不收取額外的錢財——喪葬也算他喜歡的人間煙火氣之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不多時菜擺了一桌子，大家逐漸熟稔起來。
謝措掰著手指頭解釋喪葬的具體禮儀，並在張濯枝說要買個夫妻合葬墓準備百年之後也將自己葬進去的時候，表示非常理解這種事。
十七：“大家族果然接受度很高。”
她轉頭和裴泠小聲吐槽今日有幾個莫名其妙的酒鬼過來打砸，質問神像為何不讓他們家公雞下蛋，裴泠伸出結實的胳膊問她需不需要武力援助，兩人就如何展開援助一事展開了詳細的磋商。
裴重山端著一碟子大家都不愛吃的涼拌黃瓜絲出門喂猙，被猙搶白一通後差點和它大打出手。
真是久違的熱鬧。
最後賓主盡歡，散席之前，長安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裴泠贈了張濯枝一把普通的油紙傘，裴重山在一旁靠著門柱子面色不虞，摩挲著自己揹著的避雷傘，氣的直哼哼。
張濯枝接過傘，撐開傘：“好巧，今日是芒種。”
是她的生辰。
裴泠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鄭重其事道：“生辰快樂。”
她撒了個謊，在張濯枝耳畔小聲道：“我在褚黎的回憶裡看見他了，他知道自己活不到你的生辰了，讓我代為祝你生辰快樂。”
張濯枝看著天上的雨，伸手接了幾滴雨。
雨滴在她掌心裡，像淚滴。
是濯枝雨啊。
是他為她下的一場濯枝雨麼？
她朝著天空自說自話：“我要回家看看我阿孃，然後在潞州和密州辦兩個女學。你下葬的時候，我就不去看你了，我怕自己陷在裡面出不去。不過百年之後，我肯定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老太太，到時候我就將這些年的趣事都講給你聽。”
天空忽然放晴，好像真的是他聽到了她的話。
她拍了拍裴泠的後背：“你們度化他之後，他就可以順順利利地投胎了，對不對？”
裴泠點頭。
“裴泠，謝謝你啊。”
待她撐傘離開，裴重山一個側跨步站在裴泠身旁，倆人中間連根頭髮絲都插不進去。
他語氣酸澀：“抱這麼久啊。”
裴泠：“……”
（給大家理一下大概的時間線：
十餘年前，褚黎父親貪墨，導致宋時微父親在河堤被淹死
九年前，宋時微母親進入褚府做廚娘，宋時微假意示好，與褚黎青梅竹馬長大，籌備復仇計劃（誅心）
七年前，人聲鼎沸中，張濯枝遇張宴，一眼終身誤
五年前，宋時微得知太后喜好，讓褚黎在考武舉時被太后看中，借太后侄子的身份日日入宮隨侍，褚黎父親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獨子被改名換姓，給太后當男寵）被氣死。宋時微復仇成功。
與此同時宋時微跑路。
四年前，張濯枝去密州尋張宴回家奔喪。褚黎看中張濯枝的命格極陰適合換魂，讓太后賜婚（作為兩人關係的掩飾），與張濯枝成親，婚宴上發現張宴喜歡張濯枝。
在此之前，褚黎跟大反派達成交易，即替大反派在長安搞事，大反派助他換魂。
殺張宴原因有二：1.褚黎擔心張宴會認出濯枝被換魂。2.越有功德越正直的人，被反派殺掉的時候，怨氣就會越發濃重（即天道認為他命不該絕，就會降下怨氣），反派利用這些來煉東西就會越成功
兩年前，褚黎在大反派的指引下，找到在竹林隱居的宋時微，帶回長安軟禁，籌備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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