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1 / 1)
猙猙託著裴泠和大傻魚的主人在空中翱翔了半日,在晏清山——
在晏清山二十里開外的葫蘆村平穩著陸。
和話本子裡大部分的仙山一樣,晏清山外有一道結界,外面閒雜人等及仙獸不得入內。
身為晏清弟子的裴重山僅能帶一人上山,猙猙當場表演了一個一哭二鬧三上吊,一爪支撐一爪握拳捶地:“猙猙知道,小花花與猙猙相逢即是有緣,有的人啊,嫉妒這樣的緣分,故意不帶我上山,猙猙必不會讓小花花左右為難,就算是被遺棄在這裡,那也是猙猙的命數!”
葫蘆村的村民常年遇到山上下來採買物資的弟子,對於神獸見怪不怪。
此刻路過了兩個扛著鋤頭拎著筐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語地蛐蛐裴重山。
“看著人模狗樣的,咋淨幹那衣冠禽獸的事兒啊。”
“就是就是,你看孩兒它媽多(奪)面善,肯定是孩兒它爸不是東西。”
日頭剛落下,天邊泛起好看的黛紫色。
村民漸行漸遠,裴泠低頭忍笑,裴重山單膝跪地,迫近它,眼眸裡倒影出猙猙的柔弱嘴臉,他咬牙咬的下頜骨梆硬:“屋舍沒了還能建,而你,建的不能再建了。”
他認命一般閉上眼睛:“我明日就上山,找師傅要進山的令牌。”
猙猙站起來,優雅地舔了舔爪心:“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你……”
裴泠打圓場,摸著裴重山的後背給他順氣:“我們不生氣,先找個地方投宿……”
“投訴?對,我要去章莪山動保協會投訴!”裴重山一點就著,炮仗成精一樣。
裴泠搖晃他的肩膀:“你清醒一點,咱們誰都不知道章莪山在哪兒,要是知道,不是早就給它送回去了麼?”
說罷她雙手握住裴重山的右手:“阿兄你的手好冷啊,我給你暖暖。”
炮仗立刻熄火。
他低頭,目光柔和:“剛剛你說投訴誰?”
“我剛剛說的是,去!客!棧!投!宿!”
這邊熄火,那邊又燃起來了。
“風餐露宿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一棵樹栽哪兒睡一宿都成。”
“那不成。”
裴重山牽著她的手,半個眼神都沒分給身後的猙。
他找了一家熟識的村戶說明來意,對方非常豪爽地借宿給他們。
“今夜我們一家老少正好要去趕集,你們明早離開之前記著將大門鎖上。”老鄉臨走之前,甚至很貼心地給他們扔了一把備用鑰匙。
裴泠果斷分配房間:“我身嬌肉貴,只能睡正房,你們倆去樓下睡柴房,好了就這麼決定了。”
“我憑什麼和他睡柴房?他半夜讓大傻魚咬死我怎麼辦?我不同意……”
裴重山拎著猙猙後脖頸上的軟皮往柴房走:“我怎麼會做這麼下三濫的事呢?嗯?”
裴泠沒理會他們兩個,打著呵欠上了樓,推開門的一剎那,院子裡忽然響起了一陣由遠及近的駝鈴聲。
是迷惑修仙者的幻術,不過對她沒什麼效果。
裴泠將剛剛的呵欠嚥了下去,走到窗子邊,推開窗子:“誰啊大晚上的不讓人睡覺?要麼現形和我打一架,要麼滾出去!”
駝鈴聲越發急促起來。
裴泠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啜泣。
不對啊,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脈搏,自己還清醒著啊。
她的瞌睡被這聲啜泣驅散,立刻意識到,這聲啜泣是真的,裴重山大抵是被駝鈴聲牽住了神思。
她從二樓窗戶一躍而下,幾步跑到柴房前——柴房前被人上了一把鎖,鎖上趴著一隻金色的巴掌大的蜘蛛。
蜘蛛吐的萬條絲線纏繞住了整個鎖,分不清哪裡是頭哪裡是尾。
“聰明的人啊,只要解開我吐的絲線,就能找到門背後的你的愛人……”
裴泠不愛和多足生物打交道,尤其是這種廢話很多故弄玄虛的,看一眼都覺得噁心:“你現在要做的是去長安找個夫子,學學怎麼讀課文,你這樣棒讀是蠱惑不到別人的,反而很傻缺。”
“那長安哪個夫子稍微好一點……啊啊啊啊啊!”
裴泠拿出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火摺子,旋開蓋子吹了一下,火苗噌一下竄了出來。
她舉著火摺子,對著蜘蛛的屁股就是一燒,空氣中焦香四溢。
蜘蛛尖叫:“你不講武德!”
她收回火摺子,笑了笑:“很好,你開始瞭解我了。”
蜘蛛難以置信地低下第一節——也就是它的頭,看向剛剛她燒的地方,悲痛道:“我現在是個沒根的金蛛了。”
“看開點,你以後要是養一堆小金蛛,還要將他們拉扯大。現在好了,你自由了,這世間沒什麼能束縛你了。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是你的恩人!”
洗腦的很徹底,一根筋的金蛛喃喃自語:“是……這樣嗎?”
“是啊!你現在攔住的是你的恩人,是一位智者,你覺得你做的對嗎?”裴泠雙手抬起,振臂高呼。
金蛛思索片刻,收起了自己的絲,青銅鎖咔噠一聲開啟了:“謝謝你,我今日才發現,從前的蛛生執著的都是一些夢幻泡影。”
還是個蠻文藝的蜘蛛。
柴門上的青銅鎖咔噠一聲開啟,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屋內漆黑一片。
她邁進一隻腳。
然後她看見角落裡火紅一團,瑟瑟發抖的猙:“他他他好像瘋了……”
她低聲喚他:“裴重山?”
下一刻,她看到他抱著一根樹枝癱坐在地上,神色悽愴,淚滴落在樹杈上,洇出一滴一滴的水漬。
恍然回到了三百年前,她不得已騙了他,將自己墮入幽冥三百年,期間有不曉得她身份的人同她講閒話,說人間的帝王悽悽哀哭發白如雪,哭他早夭的髮妻哭的肝腸寸斷,上問天宮下叩黃泉,求他們將她還給自己。
那人又問她,要不要看看溯溪。
溯溪裡盛放著人間所有的回憶。
她可以從裡面打撈起關於他的回憶。
她說,不要。
張濯枝見不得張宴下葬,裴泠見不得裴重山泣血椎心。
她嘴毒心軟,若是見了這副場景,如何能在幽冥待上三百年呢?
唯有不見。
時光溯洄。
她看著那暗影之中抱著樹枝痛哭的他,先是抬手敲碎了浮在半空中的駝鈴,然後她走過去,半跪在地上,張臂環抱住了他。
他那樣寬闊的肩膀,縮在暗影裡卻顯得那樣可憐,像個無依無靠的孩童。
她眼角的淚滴滑落,沒入他的蒼白髮絲:“我以後不會再離開你了。”
他在她懷裡慢慢的抬眼,眼神從剛剛被駝鈴蠱惑的混沌逐漸變得清明。
半晌,他忍著笑問她:“真的假的?”
裴泠一把推開他,抹了一把臉:“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