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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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重山捻起那個已經碎了的駝鈴,外面的花紋有如海浪,伸手碰一下內壁,沾了一手的細粉:“翠瀾山的月痕粉,配合寄魂鈴在密閉空間中使用,能引人崩潰,在他人心防最弱的時候,短暫地佔據對方的腦海,操控對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要是我給你下這個的話,你會淪為我的玩物麼?”裴泠有點感興趣起來。

“我已經是你的玩物了。”他的臉頰擦過她的額角。

猙猙一身雞皮疙瘩:“我真受不了你倆了。”

裴泠有點臉熱,清清嗓子,回憶了一下自己進村後遇到的事,終於想起了一個有些詭異的點:“那什麼,你們有沒有覺得大晚上趕集這事兒……有點奇怪?”

不食人間煙火的裴重山:“哪裡奇怪?”

在神山上野蠻生長的猙:“剛才就想問,趕集是什麼?”

裴泠:“你們看啊,正常就算是趕早集,凌晨出發也就差不多了,哪有大半夜出門的,而且你們聽……”

外面只有陣陣風拂過樹葉的聲音,猙想起了四面環海的章莪山——驚濤拍岸的聲音和大風吹過樹葉何其相似。他忽然拽著門簾一角開始擦眼淚,思鄉之情溢於言表:“聽,海哭的聲音。”

裴泠:“裴重山你給我查查,遺棄神獸不犯法吧?”

裴重山喜不自勝,馬上翻出一本仙界律法。

“天啊卑鄙的大傻魚主人,你怎麼還隨身攜帶這種東西!”猙猙爪子指著他,微微顫抖。

他翻到其中的神獸篇,展開書冊給她看:“第十八條,因神獸靈智已開與常人無異,扶助走丟神獸乃義舉,而非修仙者個人義務。”

“哈哈,其實我和花花想的一樣,我也覺得大半夜趕集不合常理。”猙猙乖覺地團起來,五條尾巴編了個麻花辮。

“那我們就去看看,這個大半夜開的集市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呵,既然害到咱們頭上了,咱們就不能這麼輕易放過他們!”裴泠仰頭,目光堅毅。

院子裡忽然傳來響動。

裴重山心隨意動,口袋裡的拂塵飛出來落到他手中:“千絲一念開。”

拂塵頓時無限延長,有意識一般向門外探去,精準地捲住了門外鬼鬼祟祟的人,將其捲進了柴房。

“哎呦喂……”來人重重地被甩到地上,“姑奶奶姑爺爺我錯了,我剛考到翠瀾山內門啥也不懂,他們說我要是不幹有的是人幹,幹好了以後就能在翠瀾弟子會混個一官半職的,你們冤有頭債有主找我慕容師兄,可千萬別揍我啊。”

裴泠握緊的拳頭忽然鬆開,這還是第一次她還沒有武力威懾對方,對方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禿嚕出來了。

“你們控制晏清弟子,到底是何企圖?”

對方臉色煞白:“師兄沒告訴我,只讓我將人控制住,塞到村口的船上,船上的魯師兄再接力控制……後面的我就不知道了,他們不會將機密的事告訴我這種嘍囉的。”

“你在村裡綁架了幾個晏清弟子了?”

對方看著他的眼色:“一……”

“嗯?”裴重山手裡的拂塵鎖緊。

“哦哦是兩……”

裴泠拿出開山斧,比劃了一下他身量的一半,揮起了斧子。

“三個!真的就三個!一女兩男,年紀都不大,這回是實話,真的。”

猙猙容易引起注意,被留在了此處,裴泠扒了這個翠瀾弟子的衣裳——好在翠瀾弟子也曉得這種行為不齒,還戴了面罩,裴泠裝成翠瀾弟子,也不容易被人認出來。

兩人離開之前,裴重山對這個小嘍囉耳語了一句什麼,然後撿起一根腕口粗細的柴火將其敲暈了。

裴泠好奇:“你剛剛和他說什麼了?”

“歡迎他轉學來晏清修行。”

其實他說的是——

“謝謝你的月痕粉。”

他又不是剛上山的小弟子,早就修習過閉聽止息之法,這麼低劣的手段他當然不會中招。

但在門被金蛛鎖上,駝鈴聲響起的那一剎那,他選擇了沉淪其中——他清楚地知道裴泠會看到什麼,但他選擇小小的卑劣一回,讓她心疼心疼自己。

果然,她抱住了他,還說再也不會離開他,還為他掉了淚。

他心底的愉悅簡直要漫溢位來。

果然,她心底還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

……

月黑風高夜,村口的小溪畔泊著一葉孤舟。

守在渡口的魯師兄冷眼看向裴泠,頤指氣使:“行了,人交到我手裡就好了,這兒沒你的事了。”

他們沒想在這個地方解決師兄。

裴泠搓手陪笑,拿出了幾顆寶珠:“那個師兄,我這也算是給咱們翠瀾弟子會做貢獻了,能不能讓我同往……”

師兄油鹽不進:“去去去,你什麼身份?上面的事水深著呢——還有,你見了我,怎麼不跪下磕頭了?”

師兄弟之間最多躬身道個好,跪下磕頭是純粹的欺辱同門行為了。

裴泠好話從不說第二遍。

下一刻她幾步上前,單手拽住了師兄的衣領,將他的頭按進了水裡,另一隻手卸掉他的佩劍扔到裴重山手裡:“接著。”

水裡的小魚精接二連三地發出不滿的叫聲。

師兄在水裡發出了一聲標準的“咕嚕嚕”,雙手撲騰,奈何裴泠神力無窮,他毫無還手之力。

裴泠將他水淋淋的掛著水藻的像髒拖把的一顆頭拎起來:“帶我們去,要不然你那佩劍——”她單手撿了一塊石頭,“有如此石。”

石頭化為齏粉。

一路上,師兄頗為殷勤地控制仙術划船,快了慢了都要看裴泠的臉色。

下船之前,裴泠拽下了他衣襟上彆著的弟子會輜重部部長的徽章,別在自己衣襟上:“同門之間以和為貴,再讓我知道你們搞小團體孤立同門,還讓同門下跪行禮——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呢,天生就愛爭勇鬥狠,打你就是捎帶手的事。”

“是……是。”

裴重山用加持了靈力的繩子將其纏成了個粽子,扔在了甲板上。

裴泠站在岸邊,雙手按在船舷上:“你聽過唐三藏出生的時候,被他娘放在木盆上順江漂流的故事嗎?”

魯師兄點點頭。

“光聽沒用,你得全身心地去體會。”裴泠雙手奮力一推,小船順流而下,滑出了半里遠,然後越來越遠,成為一個小黑點,然後消失不見。

繩子上的靈力約摸在兩天後消失,運氣好的話,他應該已經順著溪水飄到河裡,運氣不好的話,那就是順著河水飄到海上了。

一年後,野人一般衣衫襤褸的魯師兄終於找到了回翠瀾山的路,他幡然悔悟,退出了弟子會,選擇在後山避世不出,並給自己起了個諢名“魯避世”。

後來他潛心編纂了一本個人懺悔錄——《魯避世漂流記》。

……

此處是個山坳。

空地上烏泱泱的站滿了附近村落的百姓,大家圍著一個一人高的臺子,臺子周圍扎滿了豔俗的彩旗,仙術控制著一條三丈長的巨大橫幅飄在臺子上方的半空中。

“晏清仙丹好,吃了不會老,啥也忘不了,九十還能跑。”裴泠笑出聲來,“這什麼跟什麼啊?”

底下的百姓齊聲叫好。

“魯師兄!你怎麼到這兒了,可叫我好找。”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穿著村民短打的翠瀾弟子忽然拽住了她的胳膊,“這個是新貨?”

她聽到了裴重山倒抽氣的聲音。

“嗯。”在裴泠的示意下,在後面裝作兩眼無神的裴重山僵硬的點了點頭。

“咦,還是個白毛俊後生,怪稀罕的。”翠瀾弟子招呼他,“人交給我,你快回去,可別叫人看到你的衣裳。”

裴泠假意離開,其實化為原身藏在了旁邊的樹林裡。

裴重山看到樹林裡那棵花開正好的榴花樹,梨渦淺淺,唇畔含笑。

不多時,之前被控制住的那三個晏清小弟子和裴重山一起上了臺。

其中一個矮胖的男弟子在月痕粉的控制下,挺著肚子朝著臺下的觀眾介紹仙丹。

這個弟子的介紹詞毫無邏輯,簡直是夢到那句說哪句。

“鄉親們,我呢,家裡發了一筆橫財,這次是真的,暫時永久地要離開晏清山了,師傅之前送給我的地契馬車銀票呢,我也全不放在眼裡了,都送給了小師弟。”

旁邊的小師弟忽然上來抱住了他的腿:“師兄,師兄不要走啊……”

小師弟天女散花一樣將一沓地契銀票丟擲去:“我不要這些啊師兄!”

“師兄也很為難。”他拍了拍小師弟的頭,“而這些仙丹呢,我也帶不走了,索性九兩九銀子免費送給大家。”

底下忽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他先是指著他師姐:“大家可能沒看出來,這位不僅是我師姐,還是我的奶奶。”

師姐被控制著,踉蹌上前:“乖孫,你也來晏清山修行了?”

“她二十歲那年就上山修行,因為吃了這個丹藥,才永葆青春。”

然後他指著裴重山:“這位則是我們村裡著名的百歲老鰥夫,當初被他家裡人抬上了晏清山,我師傅賜了藥,他剎那間就成了這般童顏鶴髮的樣子。”

裴重山眼一閉心一橫,蹣跚上前,眯著眼睛看他:“你是……前白村張家的小孫子吧?哎呀呀都這麼大了。”

他聽見風聲吹來了裴泠的爆笑。

矮胖弟子忽然張開雙臂:“今日限量發售三十顆,欲購從速……”

裴泠剛想要上臺拆穿騙局,忽然間狂風大作,雲中忽然出現一道黑影。

晏清山掌門就這麼乘雲而來,將那幾個幕後操控的,和底下坐著的幾個扮成百姓的翠瀾山弟子齊齊捆了,扔到了臺上。

仙風道骨白鬍子、身量並不高大的小老頭掌門緩緩落在臺上,衣袍被風吹的鼓起。

他撿起地上那些散落的地契銀票,嘟囔了一句:“翠瀾山那老東西為了扣我屎盆子真是下血本了,哼,現在都歸我了。”

在強音咒的加持下,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為自己正名:“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那麼首先呢,山上丹藥是不會外售的,大家並不是修行之人,亂吃丹藥會造成很嚴重的影響,輕則半身不遂重則天人永隔。而且如大家所見,這些人並不是我晏清門下弟子,那麼他們是誰呢?”

問完他才意識到,哦,不是山門開晨會,沒有優秀弟子接話回答。

其他三個小弟子失去控制,暈在了臺上。

一直清醒的優秀弟子裴重山裝作醒神:“師尊,這些翠瀾山弟子將弟子擄掠至此,控制弟子行此不端之事,弟子無顏面對師尊。”

底下的百姓議論紛紛。

“我說呢,昨日集會就說限量三十顆,今日怎麼還有三十顆。”

“我昨日買了吃了,這可如何是好,不會有毒吧?”

“翠瀾山竟然行此下賤之舉!”

“九兩銀子!那可是九兩銀子啊!”

“支援晏清山去討個說法!”

掌門剛剛並未注意到被擄來的是哪幾個不省心的弟子,聽到裴重山發言如此妥帖,讚許地笑著,眼波流轉間,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熟悉的一頭白毛,失聲道:“重山?”

他會被這種小術法控制住麼?不應該啊。

掌門油然而生一種看見門下好學生仙法隨堂小測故意交了零分試卷的迷茫:“你怎麼……你不該……你這……”

然後他瞧見一個榴花妖蹦蹦跳跳地到了他身側。

哦吼!

原來如此啊。

他以一種瞭然於心的表情看向他們。

之前他對裴重山在人間做的瘋事略有耳聞,不過上山換骨之後,他看著就正常多了,雖然偶爾沉思,但大部分時間和師兄弟姐妹之間關係和睦,情緒穩定且沒什麼出格的舉動,修行進益也很快。

他摸著鬍子,猛然發現花妖身上有一絲裴重山的氣息。哦吼,這小子還給人家下了——

小老頭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朝生暮死咒。”

——假如小花妖對他不告而別,那麼從他們的最後一面開始算起,只要超過一日,他裴重山就會直接魂飛魄散。

就像蜉蝣一般朝生暮死,只有一日的壽數。

比同生共死還可怕,前者姑且算是生死相依,後者簡直是將自己的性命套在鎖鏈裡交給對方。

“他果然還是不正常。”師尊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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