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1 / 1)

加入書籤

晏清宗門前牌樓氣派又巍峨,高聳入雲,上以藍色琉璃瓦做飾,柱子上貼的東海貝母熠熠生輝。

一進門,仙氣繚繞著的百尺高塔映入眼簾,高塔四周各有空中廊橋,連線著習武臺、煉丹房、經法堂等等,若從空中俯瞰,極像一個八爪章魚。

裴泠手搭在眉骨處遮陽,抬起頭看向高塔:“你們宗門真有錢吶。”

他不語,只是牽著裴泠的手拾級而上,走進高塔。

第一層是門派會客廳,四周掛著的簾幕是鮫綃製成,上面用極小的珍珠繡了大片的祥雲。

中間掌門和幾位長老的寶座流光溢彩,裴泠上去摸了一把,應是北海海底的玄鐵打造而成的,連地磚都是用蓬萊島上的千年紅土燒製的。

怎麼看怎麼燒包。

通往二樓的樓梯是挖的整塊金絲楠木,連樓梯把手上盤繞的仙葩,都是移栽過來的九天蓮,然而樓梯上卻下了禁制,半空中掛了個告示:“二樓以上乃晏清山辦公區域,外客免進。”

裴重山揮袖拂開禁制,帶著她上了樓。

映入眼簾的二樓是個毛坯房。

乾淨得宛如從沒住過人。

三樓,四樓,一直到頂上十三樓,全然都是毛坯房。

將摳門貫徹到底。

怪不得不讓外客進,讓外面的門派看到這清水毛坯房,那掌門的面子就真成鞋墊子了。

裴泠嘖嘖稱奇:“太震撼了。”

到了十三樓塔頂,他推開窗戶,外面的微風灌了進來,他指著遠處懸崖峭壁上散如星辰的高腳竹屋:“看見了麼?”

裴泠眼神很好:“噢噢,你們山上還有獵戶和野人麼?”

“那是弟子宿舍。”裴重山指著最邊上的一座老屋,“那個是掌門寢居。”

都很破爛,倒是師傅弟子一視同仁。

裴重山設想的很好——找師傅要了錦標賽的參賽玉牌就趕緊去仙盟,仙盟是真金白銀的有錢,每年給大家準備的寢居都相當之豪華。

破高腳樓條件太惡劣,他自己住還成,裴泠不成。

……

掌門見裴重山主動請纓,喜不自勝——終於有人願意接這燙手山芋了,他發出去幾百封信箋,只他一人願意應承此事,多麼感人的徒弟啊。

其實大家是覺著上一屆他做的事實在是太過缺德,這回人家肯定要報復回來,於是紛紛都避之不及。

掌門眼含熱淚雙手捧著玉牌給他,裴重山都碰到那玉牌穗子了,他忽而心頭一動,又收了回來:“不對,你這回為什麼這麼積極?”

裴重山熟知師傅的習性,轉頭就走,不多說一句廢話。

“哎哎哎,回來,回來!”掌門慌了神,若讓人知道他們晏清山在本次錦標賽開了天窗,他那已經修成正果的師傅——晏清前掌門保不齊要親自下界教訓他,“又沒說不給你!這孩子!”

裴重山一個潘周聃轉身回來。

“給你是給你,但是你和那小花妖……”

裴重山一個潘周聃掉頭。

“為師不問了!為師不問了!”掌門徹底沒脾氣了,上前幾步,將兩塊玉牌塞到他手裡,“本來每個門派應該出兩個弟子,為師心裡有數,也不會有旁人跟著參賽了,兩塊你就都拿著吧。”

“弟子謝過師尊。”

“你給那小花妖下了朝生暮死咒,是吧?”他還是忍不住不八卦,“你告訴她了麼?萬一哪天她有事出遠門忘了告訴你,回來一看你嘎嘣死屋裡了……”

裴重山將玉牌塞進懷裡,拱手行了個禮,神色淡淡:“弟子告退。”

裴重山原本是讓裴泠在塔裡等自己,然而他回到原處時,塔裡涼風習習,空無一人。

昨日被控制在臺上慷慨激昂賣仙丹的矮胖師弟正在被罰掃地,看見裴重山來了,點了個頭:“三師兄。”

師弟平時總是期期艾艾說不出話,此刻尷尬的憋紅一張臉,聲音也細如蚊蚋。

太丟臉了,當真太丟臉了。

裴重山本來已經點個頭走過去了,但是想起了昨日之事,又退後幾步:“昨日聽說……我是你們村裡的百年老鰥夫?”

師弟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指著後山岔開話題:“裕卿師妹剛剛領著裴娘子去後山泡溫泉了,師兄你快去找她吧。”

裕卿就是昨日臺上那個叫他乖孫的小師妹。

……

裕卿小師妹剛解了月痕粉的毒,不能泡太久,便先行出來了。

裴泠給她講了許多長安的趣事,裕卿小師妹聽的心花怒放,臨走之前還戀戀不捨地挽著裴泠的手,送了她一根寶貝珠釵。

裴泠覺得白收人家的東西不大好,得知她習音律,從自己的隨身錦囊裡翻了翻,找到一柄頗為適合她用的宴花琴送給她,謙虛道:“自己打的不值什麼錢。”

裕卿看到了琴角刻的神兵坊標識,幸福的快要昏過去——她師傅給她用的神兵簡直是老掉牙,絃音都不準了,這下她得了天下聞名的神兵坊的新兵器,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她抱著琴喜滋滋往外走,過了石門,一打眼便看見裴重山站在門外,哇呀了一嗓子:“剛剛裴姐姐還說呢,說三師兄肯定在外面站著呢。”

裴重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如沐春風,看到裕卿小師妹抱著的琴的時候,心情又剎那間墜入谷底。

——裴姐姐?這麼親密?

——她到底有幾個好妹妹?

——她原不是單給自己送神兵的,旁人也有。

小師妹見他盯著自己手裡的琴,心道小心眼的三師兄不會是要開口朝自己要吧?那可不行。

於是不顧剛泡完溫泉腦袋昏沉,抱著琴撒丫子跑了:“裡面只裴姐姐一人,師兄你去找裴姐姐敘話,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

此處溫泉是活水,溫熱的水自泉眼中咕嘟咕嘟地冒出來,然後順著地勢流下去,澆灌後山的花花草草。

裴泠展開雙臂靠在池子上,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頭也不回:“一起泡泡?”

然後便聽見一聲悶響——周圍被他下了結界。

“你還怪講究的。”

講究的裴重山寬衣解帶,穿著中衣入了水,坐在她身側。

裴泠非常自然地上手為他除冠,簪冠掉在池底,有如珠玉碰撞,銀髮披散,浸潤在水裡,他比她更像一隻妖。

他抬首看她,剛要說些醋話,她忽然將他按在池壁上,捧起他的臉,低頭親了下去。

這次不是上次那樣的淺嘗輒止,她親的很用力,他攬著她的肩頭,默默閉上了眼睛。

半炷香後,唇齒終於分開。

方才小師妹偶然提起,說自己修為太淺,但凡修行三十載以上,都不會被月痕粉影響的。

裴泠看著他的眼睛,手撫著他的臉:“在葫蘆村裡,你是故意中了月痕粉的,就是要讓我心疼你。”

裴重山坦坦蕩蕩,眼眸被蒸汽燻得發紅,更讓人心疼:“是啊,被你發現了。怎麼,現在覺得我詭計多端,不喜歡我了麼?”

“我沒有哪一刻是不喜歡你的。”裴泠拇指摩挲著他眼下的痣,“以後不許騙我了。”

尋常的話本子裡,為了百轉千回的故事走向,裴重山應該表面答應,實際上瞞著“朝生暮死咒”瞞到天荒地老,然後等哪日不知情的裴泠不辭而別,他魂飛魄散,然後裴泠抱著他的屍體痛哭自責毀天滅地。

但是裴重山不是那種做壞事不留名的人。

“確實有件事忘了講。”他笑起來,於是更像一隻豔妖了,晃的她眼睛疼,“你聽過朝生暮死咒麼?”

裴泠點頭,忽然有一絲不詳的預感。

“那日我改榴花茶的功效時,順便給你種上了。以後你若再不辭而別,我便會身提黃泉,骨肉為泥。”他讓她看自己鎖骨上的咒印,是一朵鈴蘭花,“是單向的咒,我若不辭而別,不影響你好好活著。”

裴泠拽住他的手腕:“你趕緊解開。”

“此咒無解。”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了。

裴泠氣狠了,一口咬在那咒印上,鬆口時上面一排血印子:“你這麼想死,那我現在就咬死你好了。”

他略起身,在她耳畔道:“我的血肉若是能做阿泠的養料……那我甘之如飴。”

她眸色逐漸濃稠起來,攬著他的脖頸,剛要說些什麼,門外便有人咚咚咚地撞結界。

哦,不是人。

猙猙正在外面拼命地撞著結界。

片刻後,結界消失,兩人從裡面走出來。

猙猙眯起眼睛,看著僅用一根髮帶鬆鬆束著頭髮的裴泠,又看看披頭散髮唇色明顯泛著殷紅的裴重山:“你們倆在裡面做什麼呢?”

裴重山反客為主:“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麼上的山?”

“你倆走了之後,我擔心你倆招架不住,就拿了那個翠瀾弟子的腰牌,在你們山下的結界外大喊殺人了放火了救命了,嘿嘿,你們看門的老頭可有眼力見了,一眼就看出我是堂堂神獸。還特別有耐心,聽我一五一十說完直接就放我進來了,然後騰雲駕霧去找你們了……哎,那老頭呢?”

“那是他們掌門。”裴泠總算知道掌門怎麼來的這麼及時了。

猙猙眼睛一轉找到了解決措施:“我們就去現在就去仙盟叭!”

趕緊跑吧,它當面叫了人家掌門八百句老頭,保不齊什麼時候就給自己一鍋燉了。

裴重山頭一回這麼諄諄善誘:“你不想去我們的藏書閣看看麼?萬一能找到章莪山的記載呢?仙盟錦標賽都是打打殺殺的,沒什麼意思的。”

猙猙拼命搖頭。

……

日暮時分,萬仞山間。

晚風極為涼爽,猙猙馱著兩人在空中踏雲而來,在一處又一處的山峰間穿梭。

裴泠低頭就能看見萬丈峽谷裡鬱鬱蔥蔥的茂密森林,前面坐著的裴重山髮絲被呼嘯的風吹起,她伸手替他別到耳後。

仙盟在斷崖上建了一處長約百丈的平臺,平臺上用星熒石鑲嵌了一幅鳳凰頓首圖,夜晚四周漆黑,從空中鳥瞰,星光點點的圓形石頭組成巨大圖案,好似天地之間的一處天然陣法,何其震撼。

猙猙四平八穩地落在平臺上。

不是冤家不聚頭,翠瀾山首徒慕容明帶了十來個師妹師弟,正在報道處頤指氣使。

原本每家仙山只有兩個名額,然而慕容明那副嘴臉,估計是覺著今年的魁首必然是自己,索性半場開茅臺,帶了許多人來瞻仰自己唾手可得的桂冠。

仙盟報道處的弟子覺得他有病。

本來兩個人一間房,他呼啦啦帶了這麼多人,又沒有報備,上哪給他們找這麼多間屋子,於是只能找上面的長老協調。

慕容明正在等著協調結果,旁邊幾個師弟殷勤地給他拿椅子打傘扇風,狗腿的像是從宮裡進修過。

裴重山繞過他們,向仙盟弟子出示了自己的玉牌:“煩請給我們一個大一點的院子,我們帶寵物了。”

猙猙翻了個白眼:“你全家都是寵物。”

“實在沒有大院子就算了。”裴泠瞥了一眼翠瀾山的弟子,“我們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

他改口極快:“好,隨便哪間都好。”

仙盟弟子感激地看她一眼,火速將開門用的符石遞給裴泠,展開地圖:“喏,就是這——”

慕容明身邊的一個嘍囉高聲道:“嘖,這不是裴重山麼,怎麼,晏清沒人了,讓你過來墊底了?”

裴重山:“好過你在這兒當太監伺候人。”

“你……”

另一個嘍囉開始朝著裴泠擠眉弄眼:“小娘子,他可真聽你的話,怎麼訓的?教教哥幾個?”

“猙猙。”裴泠抬手。

猙猙心領神會地衝上去叼著那人的衣領子,在空中盤旋了一圈,最後將昏過去的人扔到了平臺上。

慕容明一言不發,鼻子裡輕哼一聲——他不摻和,是因為他覺著自己出手會顯得太掉價了,他從來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過——除了屠斬春。

屠斬春正是晏清山的大師姐。

……

入夜。

裴泠看著在地上打地鋪的裴重山,清了清嗓子:“你冷不冷,要不要……”

裴重山人已經抱著被子坐在床畔了:“咳,這是你主動邀請……”

裴泠:“要不要墊幾床褥子。”

裴重山悲憤地去找褥子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