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華(1 / 1)
裴泠喜歡賴床,前些日子在長安,裴重山亦是在她屋子裡打地鋪,裴泠經常在卯時嘟嘟囔囔勸自己起床,一般都會失敗,然後被子矇頭,一個回籠覺睡到辰時。
仙盟的被褥暄軟,她此番起來的時候,外面已日上中天,桌子上倒扣著一個保溫的仙罩,裡面是仙盟準備的早膳。
地上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的,裴重山人卻不見了。
裴泠腦子回血——哦,她現在應該是去和別的門派打比賽去了,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打完十六強了,下午應當是八進四,明日角逐前三。
外面日頭毒辣,她懶得出門觀戰,舀了兩口粥,準備繼續回去補覺。
窗戶忽然碎了。
滿地的碎木屑和碎紙被吹起。
一縷辨不清樣子的銀色鬼魂鑽了進來,直奔她而來,她刀都拔出來了,那魂魄忽然化成一貌美男子,跪在地上伏在她膝頭:“娘子憐我,我本是一孤魂野鬼,深夜闖入此地,見娘子面善,想向娘子討一口粥喝。”
他眼光掃向那粥,曖昧道:“娘子為我點三根香,將香插進粥裡,就能……就能讓我喝到了。”
就能和他結成陰婚了。
翠瀾山的弟子特意帶了他來,就是為了讓他和別的門派實力強勁的女弟子結陰婚,讓對方被他控制。
翠瀾山的人告訴他,只要他誘拐成功,就準他在翠瀾山遊蕩,不會將他遣送回冥司。
裴泠很不按套路出牌,一把拂開他靠在自己膝蓋上的頭,抬手端起喝剩下的半碗粥,全扒拉進了嘴,奮力嚥下:“你一個鬼咋那麼饞呢?別人吃剩的你也饞。看你穿的挺好的,家裡應該是個大戶人家吧,怎麼,你家人不給你上貢品麼?”
貌美男鬼拭淚:“我本是高門子弟,因父親舉兵謀反,全家都被滿門抄斬了,這身衣裳正是我去世的時候所穿,現在已經餓了數日……”
“哦,家裡人死絕了所以沒人供奉麼?有點意思。那朋友呢?你人緣這麼差嗎?”
對面愣了:“娘子說話怎麼,怎麼這麼……”
怎麼這麼難聽。
“為何不去投胎呢,看你行動自由,也不像是被誰束縛了。”
“怪我生前仗著皮囊好看有些風流……”
裴泠斬釘截鐵:“誰給你的錯覺讓你覺得自己很好看的?”
“……”
裴泠繼續道:“你額頭上有血色桃花印,是生前誘拐少女作惡多端,死後怕下油鍋地獄,一直躲著鬼差,這才成了孤魂野鬼吧。”
世上的事當真奇怪,這樣的人死了,還要給他冠以“風流鬼“的美名,隻字不提他的罪孽深重,合該受滿十八道刑罰。
兩排獠牙露了出來——那鬼被說中心事,上來就要咬她,她拔下頭上的彎月簪,直接扎進了他的胸口。
剎那間彎月簪化為薄刃,空中光芒如寒星,她將他切成了臘腸一般的薄片。
“既然這麼不願意下油鍋,那就試試切片吧,正好我和冥司的鬼差關係好,今日我就替她們將你料理了,不用太謝謝我。”
鬼魂片片落滿了整間屋子。
裴泠覺得有點噁心,拿了簸箕準備掃起來,忽而覺得頭頂生風,一道強勁術法將整個屋頂掃平了。
她抬頭,瞧見正在和漣安門對打的慕容明正懸在屋頂之上,他的對手自高空墜落,眼看就要墜入崖間。
裴泠看著慕容明似乎沒有要救對方的架勢——按理說勝負已分,出於道上規矩也該將對方撈起來的。
要不任憑他摔下去,不是半死就是殘廢。
裴泠好心丟擲一張結英網,將對方兜住,掛在了某棵松樹上。
慕容明:“裝腔作勢。”
裴泠:“沒爹的東西。”
“你罵誰呢?”
“誰撿罵我罵誰呢。”
仙盟的人旋即趕來修屋頂,請裴泠在外面候著,日頭毒辣院子裡也沒什麼陰涼地,她認命地撐開傘,跑到場邊觀摩裴重山打架了。
裴重山打到一半,餘光瞥見一道桃粉色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他就知道她肯定會來看自己的。
原本這場打鬥已經接近尾聲,但是她才來,若是現在結束,她該看不到自己的精彩表現了。
那可不成。
裴泠混在觀眾席,聽前排幾個打輸了的別的門派的弟子討論仙盟附近的好吃館子,一邊聽一邊拿本子記。
裴重山在空中瞭然——定然是在記錄自己的英姿。
忽然有人道:“怎麼回事,這明顯是三比一的勝局,怎麼還輸了?”
“輸了還要打一局加時賽,咱們又得在這曬著。”
加時賽加的很快,眼看對面靈麟臺的弟子累的都要癱在地上了,拄著劍踉踉蹌蹌地跪在地上:“這局算我輸了行不行?”
仙盟的人笑眯眯地上來勸他:“不行的哦親,您這邊贏了,現在是二比二,就是要繼續打加時賽的哦親。”
“什麼玩意啊?”那人呼哧帶喘地吐槽,“明年不來了。”
銅鑼響起,加時賽開始。
裴泠終於心滿意足地記好了想吃的館子,撐著傘抬頭看他。
墨黑山嶺之上一片赤紅煙霞。
但見他身形如風,半空中掌心轉劍,復又在背上挽了一個劍花,拋劍後又是一個翻身,天藍色的衣襟旋開。
好似萬重煙霞之中吹來的一抹清風。
對手沉默了,剛剛明明是捏劍訣直接法術對轟,為何忽然多了這麼多花活。
是要迷惑他麼?
其實真的不用,他很累了,想趕緊認輸,趕緊回靈麟臺,喝小師叔熬的野菌雞湯。
裴泠托腮看向半空,確實被天上的他吸引住了,漂亮是真漂亮,觀賞性很強。
男人嘛,天生就該漂漂亮亮地打架給女人看啊。
終於正經打上了,她發覺身側忽然坐了個陌生的少年道君。
少年道君陽光燦爛地和她打招呼:“你是晏清山的吧?剛剛謝謝你出手救我呀。”
裴泠伸出手,少年道君不明所以,以為是要握手,將手搭在了她手上:“你手上怎麼這麼多繭子啊?練劍很辛苦吧。”
劍氣化成的巨鯨在空中長嘯一聲。
裴泠推開他的手:“不客氣。不辛苦。請將結英網還給我。”
少年道君嘿嘿一笑,將掛著自己劍穗的結英網疊好雙手給她:“我叫陳越,你叫什麼呀?”
裴泠解下劍穗還給他,禮貌交換名字:“裴泠。”
天上的兩人勝負已分。
陳越仰頭看向半空:“怎麼這麼快就打完了,咦?人呢?”
人像鬼一樣在他身後戳著呢。
裴重山將他端起來平移到了長凳一邊,坐到了兩人中間。
陳越朝他拱手:“嘿嘿,久仰裴君大名。我正和你師妹道謝呢,剛剛我差點被慕容明打死,半空墜下的時候幸好你師妹扔了個網將我兜住了,要不現在我這張臉就沒法要了。”
裴泠探出一個頭:“我不是晏清山的人,我就是個路人。”
陳越:“啊?”
“要說關係也算有點關係,我和他成過親。”
陳越大喜:“成過的意思是,裴君是姑娘的前夫?”
裴重山打斷他的話:“沒和離。”
陳越:“那要是快和離了的話——”
裴重山殺心頓起:“你要是再多說一句,我就讓你身首分離。”
陳越閉嘴,並光速離開了修羅場。
裴重山拿起她剛剛記錄的冊子,翻開,發覺裡面記載的全然都是周圍的菜館。
本來看見那個陳越就煩,現在更煩了,合了本子塞回她手裡,絕色的眉眼中滿是落寞:“是啊,人家是年輕漂亮,我已經人老珠黃了。”
裴泠挽著他胳膊晃了晃:“哎呀人家小陳就是過來道謝的,你想多了,咱們這把年紀了就對付過吧。”
這把年紀……對付……過?
她還記得……人家叫……小陳?
裴重山悲憤地起身離開,她趕緊跟上哄他,兩人順著羊腸小道,走進一處茂密樹林裡。
“亂吃飛醋老的更快。”
裴重山美人嗔怒,比剛剛那個被她削成片的鬼漂亮了不知道幾重天地。
她趕緊上前,從後面抱住他的腰身:“好啦……別生氣了,你要是氣不過,那你也跳個崖,我也扔個網將你兜住。”
他忽然轉身將她塞進懷裡,並做好了裴泠一巴掌給他扔出去的準備。
裴泠環顧四周,見此處很是僻靜,捧起他的臉:“我看見了,你打的很好很漂亮,滿天的火燒雲在你面前都黯然失色,我當初怎麼眼光這麼好呢,挑的郎君又會打架又漂亮又滿眼都是我。”
裴重山不要太好哄,她說幾句好聽話,下一刻他就能為她的好聽話單挑慕容明。
他想要親她的額頭,只聽得她道:“等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想聽哪一個?”
“好訊息。”
“今夜你我同眠。”
“那壞訊息是……”
“咱們住的屋舍被慕容明那個孫子削平了,今晚大抵是修不好,你我得在院子裡和猙猙擠著睡了,此之謂你我同眠。”她道,“你別說,削平了我才知道那屋頂的瓦是七彩琉璃瓦,貴的夠買我命了,早知道偷摸拿兩片了……”
削平了才知道多貴,簡直是削平貴(薛平貴)啊。
……
翌日角逐,裴重山和慕容明各與其他門派一戰。
裴泠這回倒是沒神遊太虛,相反地,她非常細緻地觀摩了慕容明的打法,並細緻地做了筆記。
裴重山那邊險勝,這回至少能得個第二——不過也就只能是第二了。
他坐在她身側,額頭上汗津津的,她順手用袖子給他擦了擦汗:“如果你中途不能上場了,同門派的另一個,即便是之前被淘汰亦或是沒參賽的,也直接可以替補?”
裴重山下意識制止她:“我見過他的打法,他場場都是下死手的。”
她笑起來:“你不信我啊?”
他當然相信她。
她不是柔弱的藤蔓,不需要任何人允許不允許,只要她想,她可以做任何事。
“要麼我下藥將你迷暈,要麼你在場下看著我揍他,你選一個吧。”
裴重山沒說話,看著她從自己衣襟裡拿出另一枚空白玉牌,拇指按在玉牌上的牡丹花紋上,玉牌剎那間顯出了她的名字。
慕容明若敢傷了她,他便和晏清門斷了關係,墮入邪道修行,如此便不會連累師門。
然後再打上翠瀾山復仇。
她從錦囊裡拿了根九節軟鞭,吊兒郎當地上了場。
對面的慕容明輕嗤一聲:“怎麼,他害怕了,成縮頭烏龜了,便叫你這個小師妹來上場與我對打了?”
裴泠扽了一下鞭子,太陽很毒,她眯著眼睛往前走了幾步:“是我想上場與你切磋,和他無關,你現在言語中傷他,待會兒我絕不會饒你。”
底下有人嗤笑。
慕容明更是沒將她這番話當回事:“我若贏你也是勝之不武,罷了,我也不與你打了,省的傷了你。你直接認輸罷。”
裴泠又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他七步之內,起勢行禮:“權請賜教。”
“那就教你一回,下回見了我可要叫一句師傅。”慕容明不屑地虛拱了一下手,開始捏劍訣,“萬山臨風……”
電光火石間,裴泠已經撕開兩人之間的那道結界,閃身站在他身前,他的劍訣捏了還不到一半,便被她飛起一鞭抽在手上,擊落了劍。
他想終止劍訣向仙盟的人喊停,但裴泠的九節鞭更快一步,已經緊緊纏在了他的腰身上,然後將那捲著慕容明腰身的鞭子揮起,在空中兜了一圈,用強勁的慣性,將慕容明甩了出去。
有見識的道友紛紛道,人間也有差不多的路數——人間的大娘大爺在冬日裡的冰面上抽冰猴(陀螺),用的就是這樣的法子。
一卷一拋,何其瀟灑。
他飛出去的速度之快距離之遠難以估量,宛如流星璀璨滑過天際。
慕容明得罪的人肯定不會救他——譬如陳越等昨日被他不留情面下了死手的。
他的那些狗腿子怕救了他之後,會被他遷怒撒氣,於是也沒出手。
大家的目光順著慕容明被丟的方向看去,隱約聽到一灘飛鳥驚起,伴隨著他的一聲淒厲慘叫。
……
人間一日,冥界一月。
裴重山的三百年,其實是裴泠的九千歲。
時間在冥界宛如靜止一般,她在奈何橋邊搭了個四面漏風的棚子,找鬼差要了幾本書,開始自學打鐵,日日叮叮噹噹地打造神兵。
一開始打的神兵都被她隨手送給了路過的鬼差,後來她覺著自己也可以提著兵器練練,但幽冥之中禁法術,她的修行便只剩了近身肉搏一途。
她造了一個可以活動的鑄鐵人,每日上午打鐵,下午與鐵人對打。
故而滿打滿算,她於近身搏鬥一途上的修為已有九千年。
眾人不解,撕開結界這樣的事,都是極高修為對極低修為之人才能做的事。
她身上的靈力滿打滿算也就三百年,中規中矩,為何能輕易撕開八百年修為的慕容明的結界?
所有人看向裴重山,期待他解惑。
裴重山先是長出一口氣,而後環顧四周,強裝震驚,但難掩激動:“裴泠是魁首,仙盟沒有異議吧?”
他心底已經在瘋狂吶喊了。
“你們看到了嗎我娘子是魁首?我娘子!魁首!”
但是他沒說出口。
她是裴泠,以後所有人都要記得裴泠這個名字,而不是“他的娘子”這樣一個混沌的代名詞。
他現在就是裴泠的代理狀師,負責讓仙盟趕緊將勝負確定下來。
仙盟自然沒有異議,沒有哪條規定說兩人不能近身搏鬥的,早些年人間還是蠻荒時,修仙者肉搏奪天材地寶的大有人在,只不過最近大家文明起來了。
肉搏之所以沒被廢除,乃是因為其有上古遺風。
天上萬千六色花瓣落下,眾人歡呼雀躍,裴泠看向臺下的他,眼神含笑,口型分明在說:“你也上來。”
他微笑著搖頭,榮耀是她一人的,他不要搶她的風頭。
在臺下看著就已經足夠幸福。
然後他對周遭的人信口開河:“我是裴泠的郎君,成親之後冠的她的姓氏,以後叫我裴郎君就好。”
沾了滿頭六色花瓣的裴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