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1 / 1)
慕容明被人扛著擔架從密林裡抬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添了十幾處傷,仙盟的醫師還帶了幾個徒弟,說是許多年沒見過摔得這麼均勻的人了,得當成教具,讓徒弟們開開眼。
渾身的骨頭剛接好,他剛能下地行走,心心念唸的人便來了。
晏清大師姐屠斬春壓根沒收到師傅的信箋,只是湊巧雲遊回來,一上山便聽說師妹師弟被算計了,差點害得晏清山名聲受損。
她二話不說直接打上仙盟,到處問翠瀾山的人在哪,仙盟的人這幾日又是修屋頂又是被支使著做這做那,簡直苦不堪言,看見大師姐上門尋仇,自然忙不迭地給她指路,生怕她找不到人。
她一腳踹開門,渾身纏著紗布剛剛接好骨的慕容明在地上勉強行走,抬頭看見她,渾濁的眼睛染上一絲光:“屠……”
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師姐非常之招搖,渾身叮叮噹噹掛滿了法寶,墨藍衣衫上的螢粉隨著動作折射出無限光彩。
“就是你們讓人用月痕粉控制我師妹師弟的?”大師姐環顧一屋子的人,“有沒有能說話的?應個聲啊,聾了麼?”
慕容明見到了心心念念之人,先是有些羞怯,然後看向身側的走狗:“她是什麼意思?”
走狗有些心虛,附耳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完還不忘甩鍋:“這不是師傅氣不過,暗示我們可以用一些手段,我們就……辦事的師弟們已經被晏清掌門逮到——”
慕容明氣的眼冒金星:“辦這種事,居然還被逮到了?”
“已經移交回咱們翠瀾山了,咱們掌門賠禮道歉了,晏清掌門也寬宏大量地說不追究了。”
屠斬春自然聽見了,冷笑著拔劍:“他不追究不代表我不追究了。行了,別在這演戲了,出來個能打的,和我切磋切磋罷。”
慕容明苦笑著搖頭:“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明明事情已經了結,還要上山來找我,就是為了與我打一架,了結當年的情仇麼?”
屠斬春眯起眼睛在他臉上逡巡一圈:“你誰啊?”
“我……上一屆你是魁首,我險敗,你與我打鬥時眼神崇拜又旖旎……你為何裝作不記得我?”
“我都是天下第一了,為何要記得第二是誰?你怎麼這麼自信啊。而且什麼叫險敗,沒記錯的話我三兩招打完就回家吃飯了,你打的很吃力麼?那你和我的差距很大了。”屠斬春覺得莫名其妙,“崇拜?旖旎?呵,你把造謠的功夫省出來精進一下法術,也不至於這麼差勁,謠郎。”
慕容明道心破碎,身後的師弟師妹聽他念叨了多少年,一直以為晏清大師姐愛他愛的痴狂,甚至有人說他是故意讓出了第一。
道心破碎也就罷了,名聲也在地上碎的渣都不剩了。
屠斬春不屑於和病號打架:“你們門派就沒個健全人了麼?”
大家自覺退後一步。
屠斬春撓撓頭:“哎,行吧,那我破個戒吧。”
說罷扔給對方一個藥丸:“公平起見,你將這個吃了。”
仙盟的藥師正在收拾接骨的器具,看見丸藥後手上也不忙活了:“烈焰丸?這個可難得,聽說能在半個時辰內漲一倍的修為……半個時辰後失效,對吧?”
大師姐讚許:“藥師好眼力,哦,你也別收拾了,等會兒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
翠瀾掌門黑著臉過來接人的時候,他的首徒正柔弱無骨地躺在擔架上呻吟,說話嘟嘟囔囔的聽不清楚。
字面上的柔弱無骨,指的是大師姐在對方雙倍修為的巔峰時刻仍然將對方打到了粉碎性骨折。
身旁的幾個人見師傅來了,紛紛很有默契地藏好了剛剛找大師姐要的簽名。
慕容明委屈地朝著師傅訴苦:“師傅他們晏清山欺人太甚!那兩個女人都是邪修!都不正常!師弟師妹見我被打也毫無同門手足之情,竟去找那個女人要簽名!是可忍孰不可忍!”
師傅看向一旁的慕容明師弟:“明兒在說什麼。”
聽懂了的師弟將屠斬春的簽名往袖子裡塞了塞,蹙眉搖頭:“我沒聽明白,許是師兄被打的神志不清了。”
慕容明伸出唯一一根完好的食指指著他:“你剛剛明明能聽懂!”
掌門頭髮又白了幾根,他現在又不佔理又教出了很沒能耐的徒弟,還要去履行諾言,去完成晏清門的無理要求。
“行了,說不清楚就別說了,你們將明兒抬回山門好生讓他靜養,山上治療跌打損傷的仙丹有多少給明兒喂多少。”
說罷他提著裙襬上山,準備接受命運的審判了。
命運待他不薄。
他原本已經要接受再給那老頭再洗一個月腳的折辱了,然而對面居然只是借稷山鼎渡鬼,還是在他的山頭上渡,並非外借。
他激動地上前握住了裴泠的手,雙手握著搖晃了半晌,熱淚盈眶:“好孩子,你真是晏清山上最明事理的好孩子了。”
說罷親自召了翠瀾山的坐騎——一隻兩人高的玄鳳鸚鵡,親自扶著裴泠坐上,還貼心地拿出了平時捨不得用的珍珠翡翠織金軟鞍。
猙猙馱著裴重山跟在鸚鵡後面:“這個世上居然有這麼大的傻鸚鵡。”
鸚鵡冷冷回頭白了他一眼:“吾是鳳凰血脈。”
猙猙嘴上不饒人:“媽呀,隔著八百輩子的遠方親戚吧,真夠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你是鳳凰底下的庶子吧。”
玄鳳鸚鵡鳥狠話不多,輕聲向身上的裴泠道了一句“裴小姐,請坐穩了”,展開臂膀,一個鷂子翻身,跑到猙猙身後啄了一口它尾巴上的毛。
裴泠險些被甩下去。
此時此刻裴重山的劍氣和猙猙同仇敵愾起來,只見鯨魚一聲長嘯從劍氣化為實體,攆著玄鳳鸚鵡跑。
裴泠:“你什麼時候和它關係這麼好了?”
猙猙用爪子撩起額頭上擋視線的毛髮:“剛剛好上的。”
他們到翠瀾山上空的時候,山門處掃地的弟子揉揉眼,難以置信地看向上空三隻追逐的神獸,黑壓壓的一片隱天蔽日,怪唬人的。
……
屠斬春擔心翠瀾這起子小人暗算,大馬金刀地盤腿坐在地宮門口,起了一道淡藍色的結界為二人護法。
每一個路過的弟子都會覺得周身寒意乍起。
稷山鼎就擺在地宮正中央,赤金鼎上雕刻著許多上古的神山圖,如今滄海桑田幾千年,那些神山早已遺失了當初的名字。
原本要起陣的裴泠忽然想起什麼,顛顛地跑上臺階,撫摸著鼎上的文字:“這上面會不會有章莪山的記載?”
她摸了一圈,終於在一個犄角旮旯裡找到了一個形似鷙鳥側首的山頭,側邊以小篆題著“章莪山”三個小字,裴重山拿出如今的州府地圖對比,確信此處該是如今的西域弓月城。
猙猙終於可以回家了。
離愁別緒湧上心頭,她有點傷感,不過人生總是會有別離有聚首,她能安慰自己,只淡淡嘆了口氣。
裴重山摸摸她的肩安慰,其實笑都壓不住了:“以後我們常去看它,爭取不讓它成為留守空巢老猙。”
——哈哈哈這隻可惡的猙終於走了!
他們重新盤腿坐定,分別割開掌心,血脈交融奔湧,如兩道拇指粗細的紅線在空中糾纏,雙雙湧入鼎內,在接觸到滾燙的鼎壁的一剎那,忽然炸起了一朵血紅的虞美人血紋。
好在這點小插曲於渡鬼並無影響,不過裴泠心神一動。
度化了一日一夜,外面星辰變換,斗轉星移。
翌日傍晚,稷山鼎逐漸冷卻,這些鬼身上的怨氣全被燒成了灰,只剩下他們原本的澄澈靈魂。
鬼差上門將這些魂魄帶走投胎,臨走這些鬼差前還和她寒暄了一番,邀請她沒事兒去冥司坐坐。
待到他們走後,裴泠坦坦蕩蕩地看向他:“你看到剛剛你我血脈交融時,鼎裡的那朵虞美人了麼?”
他點頭。
“我阿孃去世時的那場大火你還記得麼?”裴泠不緊不慢道,“當時我法力低微,讓兇手逃了,當時他手上的血和我的血融在一起,落進燃燒的火堆裡,亦炸起了一朵虞美人。”
裴泠是被他的姑姑九安長公主偶然點化的。
“你有沒有試過將你的血和姑姑的血融在一起?”
“試過,沒有任何異樣。為了控制變數,我還找你的弟弟妹妹們融過血,都沒有異樣,所以兇手絕不是裴家人。”裴泠道,“你阿孃還有親人在世麼?”
他的血脈一半來自裴家一半來自趙家,既然不是裴家人,那這位兇手應當就是他母族趙家的人。
可阿孃入宮之前是個暗衛,據她所說,她原是個從衙門育兒堂長大的孤兒,被暗衛首領看中,吃上了公家飯。後來被他爹偶然看中,成了趙美人,最後靠著自己搏殺,坐上了太后之位。
要不是因為自己是個毫無後顧之憂的孤兒,她也不能弒君弒的這麼幹脆。
其實此刻如果是個爛俗的話本,裴泠應該會猜測裴重山為了爭權殺了她娘,然後兩個人彼此猜忌走向毀滅的虐心虐身吐血劇本。
她腦補了一下。
他們在某處仙台上,她痛心質問他:“你為何要對我阿孃痛下殺手?”
裴重山嘔出一口血:“你竟從未信過我,那就當姑姑是我殺的好了。”
然後裴泠手執白刃沒入他的胸口,他又吐了一口血道:“死在你手裡也算死得其所……你有沒有對我有那麼一點點的動心……”
就此打住吧。
裴重山在她面前揮揮手:“在想什麼?”
裴泠將自己的一身雞皮疙瘩抖落掉,將自己的想象講給他聽。
他特別平淡地瞥她一眼:“我捅自己一刀把自己捅死,你還能為我一大哭,日日夜夜懷念我。可我要是放火殺了姑姑,你定然會恨死我,那還不如直接讓我死。”
他的至高夢想是做裴泠死去的白月光——就是那種就算裴泠以後遇上別的好兒郎,可誰都比不過他這個死人。
畢竟活人沒辦法和死人爭。
想想就覺得很爽。
他為了尋她的蹤跡,捨棄一身帝王命數,尊容權柄全都不要了,必不可能為了爭權殺人。
裴泠又捂著嘴打了個呵欠:“咱們在這想也想不出什麼,走吧,去休息休息。”
他們到門口謝過大師姐護法,大師姐道了一句都是同門有什麼謝不謝的,揮揮手就走了:“我要繼續雲遊了,你跟師傅打個招呼,我就不回去吃飯了。”
翠瀾山的屠斬春後援會會長見地宮的結界消失,興致沖沖地過來找人,然而人已經沒影了。
會長欲哭無淚:“這可如何是好,好多外門的弟子想要見見她呢。你們都不知道,大家為了寄託敬仰之情,經常趁著大師兄熟睡,將名字悄悄簽在他身上——畢竟是偶像砍的,多麼榮耀啊!”
裴泠扯了扯嘴角。
癱瘓在床預計要躺一年才能恢復原貌的慕容明並不是很想要這份榮耀。
不過沒過幾個月,他就找到了這份榮耀的正確開啟方式。
——他帶著滿身簽名的紗布,去隔壁的小仙門吹噓:“你們曉得吧?仰慕者太多也是一種煩惱,都想接近我,都想在我身上簽名……嘖,當名人真的很苦惱啊。”
……
從翠瀾門到章莪山,中間正好路過長安。
猙猙將他們放到長安外的一處密林裡,哭唧唧地拿著蓋頭大小的帕子擦眼淚:“嗚嗚嗚我們才認識沒多久就要分別了麼?其實我騙了你們,山上也沒有很多珍禽異獸啦,只有我和畢方鳥,好孤單的。”
裴泠踮腳,抱住它毛茸茸的脖頸安慰它:“沒事,以後我們會經常去看你的。”
猙猙抬頭,正好看到對面的裴重山露出一個令人髮指的笑。
“大傻魚的主人,我要離開小花花了,你得意了是吧?”
裴泠眯著眼回頭:“嗯?”
裴重山剎那間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怎麼會呢。我只是在想,你不能因為結識了我們這些新朋友就拋棄你的畢方鳥老朋友啊。”
灞橋折柳依依惜別了半個時辰,猙猙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夕陽西下,裴泠揮著帕子告別,裴重山在後面抱胸,唇畔帶笑。
半晌,密林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細聽還有點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