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1 / 1)
謝措找了家裡的風水師傅,讓他挑了個風水寶地,親手操辦了張宴的喪儀。
一隊人馬敲敲打打地過來,一路嗩吶滿天紙錢飄散,挑了吉時,葬了棺材封了土撒了紙錢哭了墳頭,一條龍這麼搞下來,天色已至傍晚。
因此處毗鄰謝家祖墳,謝小公子讓他們先行回長安,自己順道去祭拜一下祖先。
他很熟悉周邊的環境,曉得祖墳旁有一條羊腸小路,祭拜過後,他抄近路可以快上兩刻回城。
謝小公子縱馬疾行,半路上忽遇道路塌陷,連人帶馬摔到了坑裡。
他以為是獵人捕獸的陷阱,拍拍身上的土,安撫了一下自己摔傷的駿馬,眼看坑裡有許多大小石頭,便想著搬塊石頭墊腳,想著自己先爬上去,再看看有沒有過路人能幫幫忙,將馬拉上來。
他這麼想的,也這麼做了。
搬起石頭的一剎那,光線順著頭頂的洞口照進來,他看到了石頭下面壓著的一截白骨。
然後發出了一聲高亢的嚎叫。
剎那間他看過的無數山村野屍志怪話本湧上心頭。
他停止叫嚷的下一秒,兩張黑黢黢的人臉忽然出現在洞口——是逆光看不清人臉,而且出現速度如此之快,怎麼看怎麼像是鬼神作祟。
他就這麼水靈靈地昏了過去。
頭頂的裴泠裴重山輕巧跳進洞裡,用術法將謝措和他的馬撈起來移到了外面的平地上。
裴泠撿起地上的那截白骨。
裴重山極為默契地化了一盞浮蓮燈給她照亮。
狀如蓮花的燈懸在半空中,將周圍照的透徹。
一塊石碑躺在洞穴地上,上面寫了墓主的生平。
“北梁正三品承旨賀諱長夏,南淵青州人,隨流民入都城,後特詔入宮為女官,侍女君左右,力主……”後面的一行字已經風化模糊,看不清了,“女君故去,長夏悲鬱,七月中,不慎墜河亡故,君有舊命,許其隨葬帝陵,與子同歸。”
長夏長夏,她終究沒有見到那年的秋日。
北梁,南淵。
裴泠頗為唏噓。
南淵皇族正是裴家,這位墓主人亡故的時間雖不可考,然北梁女君與他們倆確是同代之人。
時光當真如白駒過隙。
裴泠感慨:“我們都老了。”
裴重山:“老了又不是死了。”
裴泠憂鬱:“你不懂,長生且孤獨的感覺特別難過。”
日色將褪,人一到晚上就會莫名傷感。
他拿了一顆從翠瀾山順來的做工極為精細的酥糖給她——他當然懂這種孤獨,但是人傷感的時候是沒辦法勸的,最好的安慰就是讓她吃點平時愛吃的。
裴泠嚼了兩口糖,心情稍微好一些了:“其實也沒那麼糟。”
她在冥界等待的時候,偶爾還能和鬼差聊聊天,聽他們吐槽人間的狗血八卦和冥王的壓榨,同時也沒荒廢修行。
裴重山在晏清山上的時候,也會被自來熟的師弟拉去參加宗門聚,並在大家的吹捧中象徵性地表演一些剛學的術法。
人生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糟糕。
她要做的就是早點睡覺,不要在入夜的時候細想這漫長的一生。
裴泠將墓碑扶起時,手上莫名沾了些水痕。
浮蓮燈非常貼心地飄了過來,地面上丁點水痕都沒有,是一片極為乾燥的沙土。
那水痕便是墓碑上滲出來的了。
裴重山近日漲了修為,正好修了個新法術,此刻有了用武之地。
他指尖化出照魂火,在那水痕上燒了一下。
水痕燃起一縷蛋青色的煙,這樣的顏色,足以說明賀長夏生前沒做過惡事。
煙霧化形,顯現出了一刻鐘前墓室裡的景象。
——墓碑上的魂魄剝離開來,女子身著青綠色連珠對禽紋窄臂大袖襦,濃綠水白間色裙,十字小髻上簪著金葉步搖冠。
她摸了摸自己墓碑上已經風化模糊的那幾個字,臉上的表情逐漸堅毅。
然後她便離開了此處,不曉得去了哪裡。
能附著在墓碑上三百年,可見其一定有極強的心願未完。
剛因渡鬼得了修為的裴泠其實並不是很想管這樁事——賀長夏這種鬼,就算從墓裡跑了,多半也是個善良的好鬼,定然不會出去亂害人。
鬼差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她管這種事做什麼,她側頭看向裴重山:“我不準備管了,你呢?”
天喻是讓他渡世上第一惡鬼,賀長夏顯然不屬於這個範疇。
他亦搖頭:“我和你一樣。”
半晌,裴泠一手牽著他一手牽著馬,馬背上馱著昏死過去的謝措,閒庭信步地走到了長安城成門下。
為了不讓守城士兵以為他們是打暈謝措的山匪,裴泠選擇躲在暗處,一鞭子抽向了馬股。
馬馱著人,瘋了似的往城門跑。
幾個守城士兵合力勒住了馬,瞧見了馬上馱著的人,朝著城牆上高喊:“都尉!是謝家的小郎君。”
都尉曬的黑紅的一張臉,不耐煩地遞給身側士兵一個眼神:“又來一個醉了酒的世家公子……你倆去城裡,叫謝家過來領人。”
……
趁著還沒閉市,裴泠想去西市嚐嚐乳釀魚。
很不巧的是,從城外喝的酩酊大醉的廖瀛廖公子將整條街的攤位全都砸了,乳釀魚也在其列。
衙門的人來的時候,他吐了自己一身,呈大字躺在大街上,叫罵著天地不公。
“憑什麼!憑什麼她一句話我就成了蓄意勾引她的男寵!明明是她召我進宮的!如今又翻臉不認人!還有天理麼!”
衙門來的人非常適時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罵的是當朝太后,當眾抖摟出這種事,他多半是活不成了。
大家都在看熱鬧。
裴泠也在看熱鬧,不過人群擁擠,她又不能當眾用仙術,只能踮起腳看。
裴重山當即將俯身蹲下,讓她坐在了自己肩上,將她扛了起來。
銀色髮絲勾在她腰間玉佩上,說不出的旖旎。
十七捧著一盒蜜餞,鬼一樣出現在二人身後:“你們回來啦?怎麼樣,此行順利麼?”
裴泠極其順手地從她的蜜餞盒子裡搶了幾枚酸梅子:“我一出手,那當然是手到擒來。”
十七踮腳,將蜜餞盒子塞進她手裡:“我就知道你肯定沒問題——哎,我有一個八卦你要不要聽?”
裴泠端詳了一眼手裡的盒子,又端詳了一眼十七,覺得她找上自己應該沒什麼好事:“純八卦?沒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事?”
“不是很純。”十七嘿嘿一笑,“需要你幫個小忙。”
裴泠活見鬼一般將盒子扔回到她手裡:“我倆要回去白日宣淫了,十七你自便吧。”
說罷拍拍裴重山的頭讓他放自己下來,挎著他的胳膊就要往家裡拐。
裴重山任憑她拉著自己,笑容明媚燦爛,和幾個月前那個沉著臉的小道君判若兩人。
“前幾日韓昭儀陪著陛下去行宮避暑時,我瞧見她身上掛著一根長命結,和你之前送我的一模一樣,你跟我說過,那個長命結只有你阿孃會編來著。”十七趕緊丟擲自己掌握的全部資訊,“你要不要去宮裡看看呢。”
她停住了腳步。
十七真的是很實誠的一個姑娘,她明明可以拿這個訊息和裴泠做交易,但是她直接就這麼大咧咧地說了出來。
燈火闌珊下,裴泠轉身,周身被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暈。
她這輩子最抵抗不了的就是實誠的傻白甜:“說吧,有什麼事要我做。”
十七上來甜甜蜜蜜地靠在她肩頭:“你能不能化作男子和我成個親呢?”
“啊?”裴泠摸了摸她的額頭,“你發燒了?吃錯藥了?”
“謝措前日在佛前發願,說此生非我不娶,叫他阿爹聽見了,他爹不曉得我是誰,只當我是個平民丫頭,便做主給他安排了一門親事。他現在抗婚,鬧得滿城皆知,阿泠你知道的,我們這些小神仙不能和人間扯上因果,我想讓他斷了念想。”
她知道自己不該招惹他的,可是情之一字從來就沒什麼該不該的。
這分明是一段孽緣。
那日,淡黃色的蝴蝶落在粉衣郎君的幞頭上,這個角度很刁鑽,她正好瞧見了他長而濃密的睫毛,和鼻尖上的一顆痣。
好生漂亮。
金風玉露一相逢。
後來便是她半夜裝成女鬼找他,隔著大殿外的珠簾,瞧見他端跪在案前,點著油燈翻書。
忽然飛蛾撲火,他抬眼看向飛蛾,輕輕地搖著扇子趕走了它。
眼神就像北疆遼闊天空上飛過的大雁一樣,悲憫又澄澈。
一陣風吹過,書頁亂了,心也亂了。
這個故事裴泠已經聽過八百遍了。
“有沒有可能你喜歡的就是長得好看但是缺心眼的呢?傻子的目光都是很澄澈的。”裴泠扶額,欲言又止,“算了,你哪天成親,記得提前通知我一聲,我好有個準備。”
裴重山將臉靠過來,臉色黑如鍋底:“你們要不要也問問我的感想呢?”
裴泠伸手揉揉他的臉頰,算作安撫。
她現在滿腦子都在盤算,今夜要不要入宮找那個韓昭儀探探虛實。
十七貼在她肩膀上:“你真的是我見過最好最好的小花妖了。”
回了神兵坊,小花妖滿腹心事地往寢居走,門都忘了關。
裴重山將門閂撿起插好,回過頭想要問她餓不餓,要不要他給她燒羊肉炙吃,然而院子裡已空無一人。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她應該是進宮找韓昭儀去了。
她是不是,還是覺得自己有些拖累她呢?
他拿出那柄她送他的避雷傘,旋開底部的鈴蘭花,一座八角亭就這麼落在了院子裡。
他坐在八角亭前的臺階上。
亭外無雨,天氣晴朗,是他心底泛起了一陣潮溼。
夜晚果然很容易讓人心緒不寧多思多慮。
……
瑤泉殿內。
韓昭儀的殿內裝飾寥寥,但每一件都是叫的上名字的價值連城的玩意兒。
身邊的婢女給她喂葡萄,美人躺在貴妃榻上閉著眼,神情慵懶。
整個殿內氤氳著瓜果香氣,看似清淡雅緻,其實每日都要用許多時令瓜果燻上一日,一日一換,晚上拿去給各宮的宮人分了吃。
身邊的婢女剝葡萄的動作一滯,韓昭儀連開口說話都是懶懶的:“你累了?累了就去歇歇,換旁人過來剝。”
婢女沒說話,韓昭儀又道:“是陛下?臣妾身子不舒服,不能侍奉陛下,陛下自便吧。”
睜開眼睛,“婢女”手中剝葡萄用的細叉已經戳在她喉嚨上了。
她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婢女,試探著叫出了她的名字:“裴泠?”
裴泠覺得這個語氣很熟悉。
韓昭儀看看四下無人,起身轉了一圈,裙襬花一樣轉開,然後這位傾國傾城的寵妃忽然舉起雙手,比劃了一個戴著枷鎖的動作,撲通一聲跪下來:“鬼差大人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下輩子當牛做馬報答你!”
裴泠微微張開嘴,覺得她有點抽象。
然後她拍拍手上的灰,起身看她:“你想起來了沒?”
“冉姝!”裴泠福至心靈。
冥府拘魂的鬼差冉姝。
三百年間,她在奈何橋畔,常常看見冉姝拿著枷鎖套些不聽話的惡鬼。
冉姝經常找她閒話,偶爾會給她帶一些些人間的美食酒菜。
“你不好好當你的鬼差,怎麼來這兒了?”裴泠的目光移到她腰間,“你身上為何會有我阿孃編的長生結?”
冉姝托腮,也不顧及什麼規矩體統,岔開腿坐在床沿,拿了個脆桃開始啃:“說來話長,你都不知道,皇帝跟有病似的,這些日子天天要我伴駕,我裝病推脫了……”
裴泠沒被她的話帶偏,鍥而不捨地追問:“你怎麼來這兒的?”
冉姝啃桃的動作一頓:“你真想知道?”
裴泠重重點頭。
“好吧。”
……
裴泠是九安長公主點化的榴花花妖,對外只說是長公主尋回了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
其實當年的那個孩子早就沒了命。
那一年,駙馬暗中賄賂了秋闈的主考官,想將自己的侄子扶成舉人。
沒過幾日事情敗露,駙馬被斬首示眾。
驚懼之下,長公主沒能保住腹中的那個孩子。
長公主在那個小小的棺材上,放了一枚長命結,許願她下一世長命無憂。
冉姝就是那個孩子。
當鬼差的那些年,她並沒有在人世的記憶,不過她確實是覺著裴泠身上的氣息很熟悉,才與她親近的。
直到上個月,她好奇心害死貓,去閻羅殿照了前世鏡,瞧見了自己的前世。
“你在幹什麼?”身後傳來一聲問詢。
……
“就因為這點小事,你就被鶴閬開除了?不是,他怎麼這麼小心眼?”裴泠憤慨道。
鶴閬是她頂頭上司,善惡司的判官。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在這世上忽然多了一個姐姐,這種感覺突兀又奇妙。
“開除倒還好呢。”冉姝抹了一把臉,臉上的胭脂糊開,“他說我在人間有執念,隨便指了一下,說這個韓昭儀陽壽已盡,你去替她活幾個月了結一下執念,我一睜眼人就在她身上了。”
她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執念,就算長公主是她娘,她和長公主也不是裴泠和長公主那種日日相伴的深厚情分,替長公主追查兇手的事怎麼也落不到她頭上,她當年只是個還未成型的胎兒啊!!!
裴泠也順勢坐在床榻上,床墊軟的很,她一坐上屁股就陷進去了,簡直如雲朵一般,她喟嘆一句:“這也太舒服了,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是覺得你辦差辦的好,讓你來人間放個假啊。”
冉姝迷茫:“還有這種可能麼?”
裴泠:“當然,對了,你這個床能不能賞我一個?”
“明日就給你抬十個!”冉姝豪氣干雲。
裴泠叮囑了她幾句就離開了。
殿外雷聲大作。
她有些開心:“今日應該不會有倒黴催的太監過來了。”
太監沒來,但倒黴催的皇帝親自過來了。
她看見來人,立刻收起自己大馬金刀的坐姿,倒在床上萎靡不振,將帕子蓋在臉上:“臣妾病的快死了,此刻當真是羞見天顏。”
鶴閬撥開帕子,將她手裡攥著的半個桃子拔了出來:“生病了還能啃脆桃,你牙口真好。”
她指著他:“你你你……”
“是的,你見鬼了。”附身在皇帝身上的鶴閬挑眉,“你不會真以為,本官讓你來人間是為了了結什麼鬼執念吧?”
“所以你是來讓我度假的,對麼?”
裴泠料事如神!
“你沒睡醒就去洗把臉。”他嗤笑一聲,“是太后的魂魄在冥司鬧得雞犬不寧,說她被人佔魂了,冥王讓你我來解決一下此事。”
其實冥王只叫了他一個。
他讓她同往,確實是叫她來這兒享福度假的,可是她這幾日為了躲他,天天悶在殿裡不出門,那多沒意思啊。
他決定自爆身份,讓她安心一些。
聽到還要辦差,冉姝自暴自棄:“那我現在的任務是……”
“扮演一個合格的寵妃,不要總在殿裡拘著,每日多去御花園轉轉,偶爾去行宮待待,不要讓外人懷疑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