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1 / 1)
裴泠哼著小曲兒回了神兵坊。
月上柳梢頭,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佇立在院子裡杵著的那座亭子。
然後就是坐在亭前臺階上托腮的裴重山。
夏夜的晚風也很燥熱,白髮披散的漂亮青年坐在那裡,脖子上的硃砂墜子一晃一晃的,好似一碗酥山上點綴了一顆櫻桃。
她依稀記得自己還未被點化的時候,也瞧見過他在宮中的某個亭子前托腮沉思,當時是他的某個兄長故意在他書冊裡夾了刀片,他翻開書的時候不慎將手劃了,還被告了黑狀,說他是故意藏刀想要傷害兄長。
他被罰跪了一個時辰,膝蓋倒是不怎麼疼,心裡卻很是難過。
當年的榴花靈智未開,只覺得這個小皇子渾身上下都透著無可奈何的悲傷,於是慷慨地給他下了一場榴花雨。
他當時很開心。
可是現在裴泠有點拿不準他了,不曉得榴花雨還能不能哄好這個年紀的他。
裴重山抬頭看向她:“回來了,姑姑的事有眉目了麼?”
她搖頭,想了想又露出一個笑:“不過我找到姐姐了。”
她坐在他身側將剛剛和冉姝的事一五一十講給他聽:“命運是不是很奇妙。”
他不願意讓她知道自己神傷,扯出一個笑:“是啊,很奇……”
裴泠捧著他的臉,親了一下他的嘴角:“你在難過什麼,要不要講給我聽聽,我來開解開解你。”
裴重山眼角落下一滴淚,砸到她的手背上,想了想,還是準備說出來。
即使得到的回應會令他難過,他也還是要問出來:“我會不會是你的拖累呢?”
即使他已經足夠厲害,然而她似乎並不需要他。
“我的執念對你來說或許是一種負擔,會不會沒有我的存在,你會更開心會更自由呢?”他患得患失了一晚上,最後得到了這麼一個結果,“就像你我重逢的那日,你問我,我怎麼還活著呢,或許我當年真的死了,你會不會……”
裴泠被他的腦回路震撼到了。
千頭萬緒的線團終於被她理清了一點,她曲起手指抹掉了他眼角的淚:“你不是拖累,你是我最喜歡最喜歡的人——除了我阿孃。這三百年裡,春去秋來,秋收冬藏,我總是會想起在一起的朝朝暮暮。你還活著,還能長長久久地和我在一起,我很開心。重逢那日是我有點心虛口不擇言,你別當真。”
她實在無法理解裴重山為什麼覺得自己是拖累,明明他現在是個很能打的道君了:“你看啊,咱們倆各自偏科,合則無雙,是不是?”
裴重山的眼神一下子清明起來:“嗯。”
然後她在他耳畔悄悄道:“這些年我習慣了獨來獨往,一時間改變自己的習慣到底有些艱難……要不以後我多用用你?”
裴重山起身將她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收拾好了情緒:“好,那以後我一直陪著你,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裴重山抱著她就往內居走,剛踏進屋舍,她就瞧見了地上鋪著的被褥,忽然心神微動,扯住了他垂在自己懷裡一縷小辮子:“你看這亭子都立在外面了,要不今夜我……用用阿兄?”
上上次大別勝新婚的時候有點突兀,上次溫泉裡又被猙猙攪合了,這回氛圍都到這兒了,總沒人攪合了吧。
說罷她有點警覺:“你們山上不忌諱吧?不會因為你破色戒就將你逐出師門……”
他垂頭輕銜著她的唇珠片刻。
“沒這種忌諱。”
然後這一晚就當真很沒忌諱地度過了。
翌日,隔壁的公雞又撲稜著從牆頭跳了下來,在她的院子裡打鳴尖叫。
裴泠掀開被子想要去處理一下,被他牽住手腕,抬手使了個術法,將那隻不解風情的大公雞隔空扔了回去。
裴泠低頭看了看被子裡的光景,現在確實不適合往外跑——昨夜她的力氣奇大無窮,兩人的衣衫現在已經是滿地的碎布條了。
唯一一件完好的衣衫正被他枕在軟枕下,露出殷紅的一角。
白髮郎君眼角含春,笑著將一隻手枕在頭下瞧著坐在床榻上單手攏著被子的她。
她撩開簾子看了一眼天色,也才矇矇亮。
閒著也是閒著,她也不急著抽走軟枕下的物件,見他垂下眼瞼小憩,她附身親了一下他薄且微紅的眼皮,一隻手攬在他脖頸後,食指勾著他枕在腦後的手指,另一隻手拂過他脖頸上的硃砂墜:“阿兄,外面天還沒亮。”
老夫老妻了,他自然曉得她什麼意思,反手拽著被子,忍著笑將她裹在了懷裡:“繼續。”
……
這幾日太后免了一眾嬪妃的晨昏定省,冉姝自告奮勇想去探查訊息,可人家太后不想見她,她也沒法子上門叨擾。
其他嬪妃倒是經常邀請她小聚,但她怕自己和韓昭儀的性子不像,到時候被人發現破綻,容易被當成災異,於是一一推辭了。
左想右想還是裴泠比較靠譜,能商量商量對付太后的對策,而且她進宮也不用通傳,她給裴泠寄個紙鳥,裴泠直接就穿牆進宮了。
她前腳寄出了紙鳥,後腳附身在皇帝身上的鶴閬就進了她的寢宮,說是要在這批摺子。
冉姝正半死不活地躺在美人塌上,見太監搬著摺子書案進來,後面跟著一個明晃晃的黃色身影,有氣無力地躺著比劃了一個萬福禮:“陛下萬福。”
幾個太監紛紛交換了一下眼神。
——“昭儀娘娘當真寵冠後宮啊,禮都不行了,陛下居然沒什麼反應。”
——“你說這以後的皇后有沒有可能是昭儀娘娘啊?”
——“說不準,陛下原來好這一口。”
冉姝聽見他們的心聲了,搖著扇子搖搖頭——她氣血不足懶得說話。
坐在書案前的鶴閬頭也不抬,揮手要他們出去。
磨墨的小太監不知道該不該走,旁邊懶洋洋的昭儀娘娘終於開了尊口:“孩子,他那意思是讓你也走。”
小太監以為陛下要娘娘紅袖添香:“那就勞煩娘娘……”
“不勞煩,他自己磨,多大的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外面都什麼時辰了,她這個時辰早就該下班了,下班之後她就是大爺,什麼上司都是浮雲。
幾個太監驚恐萬分地躬身退下了。
鶴閬果然開始自己磨墨,待到殿內無人,他才抬頭看向冉姝,沒話找話道:“你最近幾日的工作札記怎麼都是略?”
“那怪我嗎?我根本見不到太后啊——太后不是也免了你這個兒子的晨昏定省麼?還把男寵都遣散了,昨日裴泠來找我,說是那個面首廖……廖瀛,在街上撒潑打滾鬧脾氣,說太后始亂終棄。要我說咱們也不用解決這事了,這太后分明是祥瑞!又不找事又不輕信小人,免了晨昏定省之後,後宮這些姐妹睡的可足了,人都開朗多了。”
鶴閬剛想說什麼,裴泠風風火火地從外面捲進來了,還挽著一個……前朝皇帝。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在她這不大不小的寢宮內,法理上本該針鋒相對的四個人,此刻居然異常和諧。
裴重山抱著劍站在裴泠身側,冷漠疏離:“叨擾了。”
“哪裡的話。”鶴閬手裡批紅的筆一滯,這些讓人頭疼的奏章折磨他好幾日了,他本想著在冉姝身邊能靜下心來臨摹一下皇帝的字跡和批奏摺的方略,可巧今日正好來了個能處理的。
他先是和冉姝交換了一下眼神:“請你妹妹幫個忙。”
冉姝眯起眼睛:“不幫,我下班了。”
鶴閬比劃了一個五:“多給你放五夜的假。”
冉姝朝著裴泠拋了一個媚眼,在她耳畔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什麼。
裴泠為難地清清嗓子,試探性地開口:“阿兄,你或許還記得怎麼批奏章嗎?”
裴重山無奈地走過去,坐下提起筆:“你們冥司沒有崗前培訓麼?”
鶴閬老實地起身磨墨:“本官也是臨時上崗的,平日在冥司看的公文簡潔,這些人間的公文佶屈聱牙引經據典,也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前朝皇帝替今朝天子批公文的空檔,鶴閬三言兩語交代了目前的一手訊息:“前些日子太后的魂魄跑到了冥司,說有個女鬼來佔了她的軀殼,冥王本想直接叫人勾走,然而這位女鬼的念力太過於強大,且生前政績彪炳史冊,很難直接勾走,我等只能徐徐圖之。”
冉姝換了個側躺的姿勢,扔給裴泠幾顆荔枝:“太后這幾日除了她孃家弟弟武威將軍,旁人一概不見,但武威將軍嘴嚴的很,鶴大人問不出什麼,很難徐徐圖之。”
裴泠接過荔枝開始剝殼:“謝謝阿姊。”
正在批奏摺的裴重山翻了幾頁武威將軍和其他幾個太后孃家的文官遞上來的奏摺,左手捏著那一沓奏摺,右手住在案上托腮,目光懶散:“這不是都寫在奏摺裡了麼?”
鶴閬想起了武威將軍溫吞樣子:“寫在奏摺裡了?那為什麼我問他他總是三緘其口,有話不能當面說麼?”
“他們的官多半是靠著太后封的,算是外戚,多半都是虛職領空晌,他們怕丟了這個虛職,就算進言也多半圓滑,有話都是落到紙面上,八百句奉承裡藏了一句真心話。”他頓了頓,“當面說就不好搞這些彎彎繞了——世上倒是有能直言勸諫的直臣,不過滿朝文武裡也就能出那麼幾位。他們幾個顯然不在此列。”
當皇帝的職業素養還在,他還是很擅長從那些請安奉承的廢話裡找關鍵資訊的。
裴泠將頭擱在他肩膀上:“你真的很有用的。”
聽到有用兩個字,他不自然地低頭清清嗓子,彎著手臂摸了摸她的側臉:“太后的意思,大約就是要令天下女子參與科舉,在各地廣開女學,擢選人才。”
此念不解,賀長夏絕無可能踏入輪迴。
“那不是很好的事麼?”裴泠想起了洛安公主,她承襲帝位後也做了同樣的事,開創了一代盛世,可嘆她去世後,那幾個蠢蠢欲動的諸侯開始明目張膽地搞事,最終還是導致王朝更迭。
好事確實是好事,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得了解一番執念的根源,才好對症下藥。
鶴閬搖頭:“她未入輪迴,前世鏡照不出的。”
“這個我自有法子。”她鄭重其事地化出一朵榴花交給了冉姝,“阿姊,我相信你能讓太后喝下。”
冉姝終於從床榻上起身,對自己沒什麼信心,笑的比哭還難看:“我……試試吧。”
她冥思苦想三日,最後想出來的招數是個徹頭徹尾的昏招,不過管她什麼招,這確實是個逼迫太后現身的好法子。
陛下在朝會上輕飄飄地道了一句:“朕要封韓昭儀腹中的孩子做太子。”
朝野上下一片譁然。
朝堂上果然還是有幾個忠言逆耳的直臣,跳出來反對,有的說如何能這樣草率地定下大統,有的說韓昭儀蠱惑聖心其罪當誅。
陛下“哦?”了一聲:“朕說幾句玩笑話罷了,韓昭儀腹中無子。”
跪下的奉承的攔著和稀泥的一眾大臣靜止在了朝堂上。
“太子呢,肯定是要過個二十年再看,畢竟朕正當盛年。”
大家紛紛道“陛下聖明”“天子明鑑”。
“那朕要是想封韓昭儀做皇后的話……這個眾愛卿應當沒什麼異議了吧?”
大家面面相覷,還沒從剛剛的太子風波里晃神。
“有異議?那就再論道論道太子之事……”
看樣子只能各退一步了。
和稀泥的幾個臣子非常順溜地順坡下驢:“臣等沒有異議。”
有人緘默不語。
幾個不滿的臣子直接當著皇帝的面唉聲嘆氣,直道妖妃禍國。
陛下舉起竹簡指著唉聲嘆氣的那幾個人,正色道:“愛卿說錯了,是朕貪戀美色,就算沒有韓昭儀也有王昭儀李昭儀。朕失德誤國,不要怪到朕的愛妃身上,朕一人做事一人當。”
躲在簾子後面聽牆角的三人——
冉姝:“他還想要有王昭儀李昭儀?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要接這個差事了……男鬼啊……嘖嘖嘖。”
裴重山:“直接下旨就好了,他是皇帝,現下既無外戚也無權臣,封個後還要和臣子商量麼?那也太窩囊了。”
裴泠:“明日封后大典,冉姝你就是灌也得把榴花茶給太后灌下去,成敗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