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夏(1 / 1)
太后娘娘飲下新後敬的茶,忽覺頭昏腦脹,剛要說些什麼,便瞧見陛下遞過來一個眼神,身邊的宮女貼心地上來,扶著她去後殿小憩。
賀長夏熟識宮中禮儀,因此覺著自己附身在太后身上,應當毫無破綻。
這幾日,就連武威將軍這個太后的親弟弟都沒察覺到什麼,只以為姐姐是到了年紀,不愛男色,開始愛權勢了。
他是個沒腦子但聽話的弟弟,曉得自己的榮華富貴都來自於這個太后姐姐。
於是乎,姐姐愛年輕男人他就給姐姐弄男人,姐姐想要科舉改制辦女子學堂,他就找朝中做官的族親大半夜寫奏章。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她打聽過了,當今聖上還是很信任自己這個阿孃的。
然而很不湊巧的是,賀長夏遇上的是他們。
她也沒想到,這些人會為了查她的過往,興師動眾地辦了一場封后大典。
她更沒想到,那個看著沒什麼心眼空有美貌的寵妃韓昭儀,敢在封后大典上公然給太后端一杯加了料的茶。
……
香嫋金猊動,羅帳深幾重。
她閉上眼,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長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到過自己的少女時代了,因為有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女子,在給她加髻授官時,叮囑過她一句話。
“永遠不要回頭看,你只記著,你的前面有萬里坦途。”
……
三百年前,隴右道,涼州。
長安的夏季漫長炎熱,樹影交疊,蟬鳴不止。
十七歲的賀長夏從沒見過長安的夏日,她生於北梁與南淵交界處的戈壁,終日眼前黃沙漫天,用膳的時候都是一口飯一口沙子。
阿孃是秀才的女兒,不過後來門庭落敗,嫁了同鄉的麵館掌櫃,夫妻兩人輕信了同鄉的醉話,毅然決然地跑到了涼州做生意。
日子不好不壞地過,掙的銀子也和在青州時大差不差。
涼州的夏季那樣燥熱,冬日裡又是大雪埋沙。
還是夏日好,夏日好歹能多賣幾碗湃在井水裡的涼麵,冬日生意就很難做了。
阿孃她取名叫長夏,是因為夏天長一點再長一點,家裡就能多掙一些銀錢了。
冬日閒暇的時候,阿孃會教她和鄉里和幾個姑娘習字讀書,賀長夏很有天分,但凡涼州能借閱到的書冊,她都讀了個遍。
後來她到縣衙送黃瓜肉臊涼麵的時候,盯著縣衙正廳掛著的匾額,輕聲讀出了上面的字,知縣路過,隨口考了幾句她的學問,便許她得空可以來縣衙幫案牘書吏做事——這樣可以省下一半的銀子。
賀長夏問過那些書吏的月俸,然後暗暗發誓,總有一日她要讓自己的俸祿和那些男子一樣多。
然而就在一個頗為平靜的午後,她爹孃在給修築工事的百姓送面的時候,遇上了侵擾邊關的北梁沙匪——北梁邊關的莊都尉對這些沙匪從來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他們流竄多年。
賀長夏正在縣衙核對今年的田稅,便看見許許多多裹著白布草蓆的屍體被抬了進來。
縣令瞥了他們一眼:“給他們家裡人發一些撫卹銀子罷,也是命不好……讓小賀去點銀子,她算術好。”
她怔住了。
阿爹有些風溼,常年帶著止疼的草藥,那草藥的味道她再熟悉不過。
阿孃身上有好聞的沙棘花的香氣,因為去年她總吵著要吃沙棘,阿孃給她種了半院子。
橙紅的果實還未結,人全然都不在了。
賀長夏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顫抖著揭開了那兩張草蓆。
她伏在爹孃的屍體上,涼州真熱啊,火辣辣的陽光照下來,沒有一絲雲霧的遮擋,屍體都被照的溫熱,像是爹孃最後一次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是她此生最後一次哭,哭的肝腸寸斷,縣令無可奈何地看著她,背地裡叫人多給了她三錢銀子。
她揣著這些銀子,管縣令要了過路的文書,跟著流民到了北梁的都城。
她想問問北梁的女君,為何要放任那些沙匪橫行?
可是她這樣的身份,自然見不到宮中日理萬機的北梁女君。
但她很樂觀,從南淵到北梁,幾千裡的路她都跋山涉水走過來了,如今進了都城,總能在什麼時候得見天顏的。
她會寫字,就在街上支了個代寫書信的攤子,許多在北梁討生活的南淵人會託她寫信寄給家裡人,她的生意越做做大,認識的人也越來越多。
一日傍晚,她正忙著收攤,街頭那個常年舉著木杖要飯的大娘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手上捻著幾枚銅板,怕她嫌棄,還將銅板放在乾淨的衣角上擦了擦,難為情道:“姑娘,找你寫封狀書要多少銀錢?”
北梁城裡的狀師頗少,且因為北梁原是遊牧為生,大家解決問題多半是用拳頭,稍微有些權勢的顧忌臉面才會找狀師。
正因如此,大家都說這都城裡的狀師都得是跑得快躲得好的才能做,但凡跑的慢一些,都得被敗訴暴怒的一方追著打。
她也從來沒接觸過這個行當,手上收拾攤子的動作一頓,搖頭道:“我沒寫過狀紙,抱歉啊。”
大娘眼裡似乎失去了光,“哎”了一聲,失魂落魄地轉身往回走。
賀長夏有些動容,叫住了她:“等等,我可以……可以試試。”
大娘拄著柺杖坐在街邊,她給大娘扶到了自己的椅子上,自己席地而坐,拿了木板墊在腿上書寫:“您說吧,想要狀告誰,為的名目是什麼呢?”
大娘掩面而泣,這個年歲哭的像小孩子一般,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是逃難來的,養活自己已是艱難,自然是養不活孩子,只好將我兒賣到了大戶人家做羊倌。”大娘說到此處,握著拳頭捶胸,像是要把胸口堵著的一口氣捶散,“前些日子那大戶人家的小公子要牛羊搏鬥取樂,那牛發了狠撞上了小公子,他扯著我兒抵擋!我兒便替他擋了一條命!我上門要個說法,他們說我兒籤的死契,死了便死了。”
賀長夏不曉得北梁律法如何,不過按照南淵的律法,即便是簽了死契,主家打死奴婢也是要償命的。
她寫的極為清楚工整,並將大娘遞過來的銀錢推了回去。
做好事之前還是要保全自身,她在狀師一欄填了個化名。
半月後,一隊官兵挨家挨戶地問詢,說是上將軍辛大人見狀書寫的極有條理,想要結識一番,引為門客。
賀長夏沒冒認,即便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見到了上卿便有機會見到君上。
乞丐大娘將狀紙遞交上去後,她已經多日未見到她的身影了,尚且生死不知,誰知道這次“惜才”之舉,是不是什麼圈套呢?
對街有一個同樣撰寫書信的青年男子,見無人認領,還以為是個天大的好幾回,上去冒認了——偷女人功勞這種事,有些人倒是做的很順手。
第二日,被打成肉餅骨頭渣子的血淋淋的他就被扔到了街上。
血漬將街道染成深紫色,似乎是在告訴大家,瞧瞧吧,賤民狀告上將軍家的小公子,這就是下場。
……
各人有各人的下場,上將軍的政敵藉此參了他一本,還將染了血的狀紙作為佐證遞交給了陛下。
他們是政敵,互相攻訐是為了權勢,陛下趁著他們吵架,翻開了那封狀紙。
陛下已過知天命之年,耳聰目明,只略翻了翻那狀紙,便確認了幾件事。
狀紙之上的南淵文寫的頗有風骨,北梁文寫的有些呆板——初學北梁文,寫成這樣實屬不易,她應當很聰慧。
紙張便宜,隱隱有些黴味和胭脂味,書寫之人定然不會是城中那些頗有資財的大狀,且是個女子。
上面列舉的律法詳實,此人應當在縣衙做過事,且不喜寫一些華麗詞藻,是個可用之才。
如果是南淵縣衙的差役的話,為何要拋下穩定的差事,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他鄉來做事呢。
陛下忽然對這個狀師生了幾分興趣。
底下吵的不可開交,上將軍拿著笏板敲老御史的頭,老御史扯著他的帽帶不鬆手,陛下冷冷開口:“像什麼樣子。”
各位臣子齊齊看向座椅上的女君。
“愛卿輕而易舉地解決了三條人命,是覺著朕能念在你有軍功的份上,饒過你麼?”她捻著那封染著血的狀紙,“可是死的是朕的子民啊。”
是的,辛大人就是這麼想的。
二十多年前陛下初登大寶,他酒醉後當街殺人,陛下也不過是賜了他十廷杖意思了一下。
他心裡忽然捏了一把冷汗,是啊,二十年就這麼流水一般地過去了,陛下再不是當初的陛下了。
“臣……”他慌忙跪下,“回家定然狠狠責罰這個逆子。”
“上將軍教了十幾年都沒教明白,怎麼可能一朝一夕之間便教明白呢,不如朕替你管教一番。”
“這……”
“明日午時斬立決,叫都城裡的百姓都看看。”陛下睨了他一眼,“辛大人上年紀了,該回家享享清福了。”
“你又不止一個兒子,還怕無人給你養老麼?”陛下笑言,面容輕鬆的像是在和老友敘話,“行了,朕乏了,退朝吧。”
太監高聲唱喏,扶著陛下離開了勤政殿。
……
翌日,陛下一道聖旨將賀長夏召進了宮。
宮中的燈盞將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四周的壁畫並不似南淵那麼繁複瑰麗,反而以簡單質樸的筆觸繪了一幅神鳥朝日的場景。
賀長夏跪在下面,陛下緩步而行,未著冕服,自有一身天家威嚴:“別跪著了,賜座吧。”
“謝陛下。”
她剛坐定,陛下便饒有興趣地抬頭看她,上位者的眼神慈悲又銳利:“你是南淵人,為何背井離鄉來梁都?”
賀長夏不喜歡拐彎抹角:“為了問陛下一件事。”
旁邊的太監幾時見過敢這麼和陛下說話的人,左右侍衛都準備著將她拖下去了。
陛下對她的興趣多了一分:“你問。”
“北梁的都督與沙匪勾結,侵擾南淵邊境,殺害無辜百姓,民女的爹孃也因此死於非命,陛下可知否?”
“朕不知情,不過確實是朕之過失。”陛下正色,“過些日子朕的使臣會去南淵,朕會讓人將那個瀆職的都尉綁了,送到你們南淵皇帝那裡,任憑處置。”
她起身拜謝,陛下卻親自扶住了她的胳膊:“你願不願意留在梁都呢?據朕所知,南朝並無女子做官的先例。”
雞鳴時分還是街上架著竹攤子穿著樸素麻衣的文書娘子,日暮時分就成了天子近臣。
陛下賜她做了正五品的刑部郎中,舉典憲而辨其輕重,又親自加髻授官,許她萬里坦途,青雲直上。
六年後,她成了正三品的承旨,替陛下掌科舉改制之事。
陛下像她的阿孃一般,總是笑著道:“賀卿放手去做,有什麼事朕來擔著。”
可是改制還未完成,陛下便忽然一病不起,沒過幾個月,便溘然長逝。
她生平第二次,感受這樣的錐心之痛。
紫衣的年輕女官跪在年邁女君的床前,握著她的手撫著自己的臉,強顏歡笑:“陛下不是說過,要活到耄耋之年,與賀卿共觀盛世麼?”
大殿裡寂寥無聲,無人回應。
賀長夏還並未成為真正的權臣,即便陛下臨終前令其做了輔政大臣,暗中迴護,她也還是被虎視眈眈的寧王殺害,死在了二十七歲那年的七月。
寧王為了掩蓋自己的惡行,在她的墓誌銘上貓哭耗子假慈悲,將她誇的如明珠無雙,又寫她是悲鬱落水而亡。
死亡的那一刻,回憶終止,歲月輪轉。
……
和從前進入的回憶不同,賀長夏回憶裡的每個人都面容模糊,實在是過了太久了,久到她已經忘了故人的臉。
親眼在回憶裡觀摩這一切的四人面色各異,不過顯然都有些感觸。
裴泠被這樣的君臣之誼感動得抹了一把眼淚:“我覺著她的執念應該被實現。”
裴重山頷首。
鶴閬有些為難:“吾的職權不高,只能附身在皇帝身上一個月,過後還得矯正他腦子裡的回憶,況且一個月如果還勾不回魂魄的話,冥王那裡……”
冉姝深諳職場糊弄學大法,她和鶴閬有編制不能亂搞事,但裴泠他們不一樣,他們就是人間的一部分,所作所為就在人間的因果之中,做事不用顧忌。
冉姝反向管理上司:“鶴大人,你在冥司那裡糊弄一下,大約能拖上個……人間的三個月吧?”
“能是能……”
冉姝拍手,額前的流蘇嘩啦啦地響,笑起來好似一隻粉毛小狐狸:“那我們就回去拖著辦事流程,你們倆在人間繼續扮演皇帝和韓昭儀……哦現在是皇后了。你們爭取一下,三個月之內讓她了卻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