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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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坐在鏡子前,定定地盯著鏡子裡自己頭上的十二旒冕。

剛剛二人施法的時候,她著了風寒打了個噴嚏——很不幸地附身到了皇帝身上。

附身這樣的法術還是有些危險的,每一次回魂都會消耗本體的靈力。

裴泠:“算了將錯就錯吧。”

裴重山本來是躺在塌上,然而韓凝露這具身體本來也是強弩之末,他深呼吸了片刻,才勉強適應了這具身體,擰了擰脖子活動了一下筋骨:“前朝老臣多半不會同意賀長夏的提議,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將目光放在你我身上,沒精力管科舉改制之事。”

裴泠勾勾手指,他走過來,將頭擱在她肩膀上。

裴泠抬手,手指拂過他頭上的翠玉鳳冠:“願聞其詳。”

“臣妾恩寵正盛風頭無兩,然而親人卻還在市井之中,陛下若肯給他們封官晉爵……”裴重山眼含春水,演完這一段之後清清嗓子,舉起手讓她看上面的傷疤,“剛剛我查了一下韓凝露的回憶,她父兄是靠放印子錢為生的流氓,家中頗有錢財,卻要她日日漿洗縫補,她進宮之後便和家中斷絕了關係。這些傷疤便是凍瘡留下的印子。”

她小時候被父兄嚇破了膽,就像街邊雜耍藝人養的猴子,從小就在脖子上套了繩索,後來猴子長大了,就算不套繩索也不會離開了。

同樣的,就算後來她貴為昭儀,也不敢報復,且她的柔弱寒疾以至於後來的早亡,也和小時候長期用冷水漿洗有關。

裴泠撫摸著他手指上的瘢痕,與裴重山眼神碰撞:“既然如此,我們就讓韓家那幾個雜碎知道知道,什麼叫做報應不爽。”

老話說惡人自有天收,但裴泠的信奉的是人絕不能坐以待斃,既然借了韓凝露的身體,那就捎帶手替她報個仇吧。

裴泠的眼裡全是對自己的讚許:“韓姑娘,你的天來了。”

門外的太監提醒二人:“陛下,娘娘,大人們在前朝恭候多時了。”

一身袞服的年輕帝王邁著攬著他剛剛冊封的新後往外走去,十足登對的昏君妖后。

朝堂之上。

“太后”一人舌戰群儒,裴泠裴重山兩人恍若無人,喁喁私語,看似親密,實則說的全然都是午膳吃什麼,這新術法怎麼學的等等,話題裡沒摻一絲旖旎。

裴重山說著說著就開始開始上手撥弄旒冕上的珠串,膽子大的很,看的幾個耄耋老臣倒抽氣。

吏部尚書莊寒對太后的說辭不以為意:“是,前朝確有此制,令女子入仕途走科舉,可那畢竟只是曇花一現,不足為據。她們哪裡能和男子同堂應試,若是不同堂應試,單開一科女子科舉,又要廢多少人力物力……”

太后在簾後不緊不慢道:“哀家何時說過單開一科?哀家說的便是男女同朝科舉。”

太子太傅緩緩出列:“在座各位大人都是一層層春闈秋闈考上來的,都曉得這男子擅文,已有幾千載的歷史了,如今若讓女子和男子同科,結果已有所預見,何必要為了一個已經確定結果的事情……”

“陳規爛俗用女紅灶臺和相夫教子困住女子,遏制女子讀書,再拼了命地鼓勵男子科舉應試,坐上高位——這就是你說的男子擅文麼?”太后嗤笑,起身,兩側宮女撩開珠簾,她從珠簾後走出來,“不覺得這樣做很卑鄙嗎?”

無人言語。

“既如此,那不妨就讓幾位後宮嬪妃與諸位的子侄比試一番,看看這結果是不是真如你們所說的那樣毫無懸念。”太后昂首,“哀家若贏了,各地今年的鄉試便要讓女子同考。”

中書令清了清嗓子:“娘娘失了規矩,怎可與臣子作賭,這樣的事還是要陛下抉擇……陛下?”

裴泠已經將裴重山抱到膝上撩撥了,聽到中書令叫她,故作不耐:“什麼?要朕抉擇什麼?朕以仁孝治天下,首要的就是孝順母后,母后說什麼,你們依了就好。”

仁孝二字還有這樣的用法麼?

大家面面相覷。

她隨手一指:“你,去給朕起草一封詔書,朕要封愛妃的父兄做御史臺的左右司郎中,明日朕便要在朝上看見朕的丈人和大舅哥。”

中書令惶然:“陛下三思啊,御史臺監察百官,乃是國之基石,怎能交給兩個,兩個白丁啊?”

“母后說的不成,朕說的也不成,你們誰想坐這個皇位,朕讓給你們得了!”裴泠握拳砸在龍椅上,龍頭四分五裂。

裴重山柔弱無骨地往她身上一倒:“嚶嚶嚶陛下嚇到臣妾了。”

裴泠嘴角抽搐,仍不忘分出一隻手將他往懷裡帶:“朕的錯,嚇到美人兒了,朕給愛妃賠禮道歉……這樣,不如朕將岳丈冊封為璋國公,愛妃意下如何?”

“那臣妾就替臣妾的父親謝過……”

幾個肱骨之臣站了出來,好似只要他們阻止的夠快,攔住皇后謝恩,就能攔住陛下冊封國公的荒唐舉動。

“陛下!方才臣等正在論述太后娘娘所言之事!臣等覺著陛下後宮嬪妃不乏德行才學出眾之輩,與青年才俊比試學問實乃良策!”

“臣亦覺著太后娘娘高見,這賭局臣萬分贊同!”

“到時才學德行優勝的后妃在陛下身側規勸,陛下亦可以……”

她眼看自己這出戏做出了效果,清了清嗓子,攬著皇后的細腰:“行了,禮部的人著手去辦吧,再不可惹朕的母后生氣了。”

賀長夏三百年前長伴明君,還沒見過這種昏聵著昏聵著就把事情處理了的帝王,盯著離去的帝后的身影,若有所思。

既然賭局開啟了,賀長夏這個太后也不好不見諸位後宮嬪妃了。

於是一向靜謐的慈寧宮迎來了從未有過的歡聲笑語。

皇后告了假,大家心照不宣地誰也沒提起她,甚至還很感激她。

哪個姑娘願意在深宮大院裡過一輩子伺候男人呢,現在陛下專寵皇后,其他的姐妹的份例銀子也沒變化,大家開開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等著哪天陛下遣散後宮放她們回家。

太后下首處坐著的便是趙昭容,她將自己最近習的字帖交給太后娘娘,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太后:“兒臣自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手字練了十五年了,您看看如何?”

沈充容怯怯的:“兒臣出身商賈,會打的一手好算盤,娘娘若需要明算科……”

“哎呀你大點聲,太后娘娘還能吃了你不成。”安撫沈充容的劉充儀起身,拱了拱手,“兒臣家裡有大理寺的有刑部的,刑律記得很牢,小時候什麼都學一點,太后娘娘要審誰就讓兒臣審,保準讓他吐的一乾二淨。”

對面坐著的冷才人擼起廣袖展示了一下自己每日舉花盆練出來的強健肌肉:“兒臣可以和她打配合。”

“兒臣小時候女扮男裝做過皇子伴讀,我朝政事都略懂一些。”

“兒臣也……”

房樑上隱身坐著的兩人很欣慰。

裴重山側坐著,裴泠躺著,頭枕在他腿上,她太陽穴漲痛,一跳一跳地疼:“小皇帝這身板也不行啊,剛剛飲了兩口冷酒,現在有點頭疼。”

他給她按著太陽穴,輕輕將靈力注入:“下次溫了再喝……現在好點沒有?”

她手裡無意識地勾著他耳畔的明珠:“好一些了。那現在我們做什麼,就等著他們比賽麼?我覺得那些老臣保不齊會給長夏使絆子。”

“肯定會使絆子,想都不用想。”那些老臣不傻,宮中嬪妃各有所長不容小覷,等閒士子未必比得過,“我們還是得主動出擊。”

月黑風高夜。

韓家父子收債回來,手指關節上還染著剛剛打人染的血漬,兩杯黃酒下肚,在街上旁若無人地高聲唱歌。

“死丫頭,做了那麼多年嬪妃,半個子兒都沒給過我,她在宮裡咱們又見不得,要不我非打死她不可……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麼忽然想起我這個當爹的來了?”他雖然疑惑,可那畢竟是國公之位,想了想又樂不可支道,“反正以後我就是國公爺,你就是世子了,那些什麼當官的都得給咱們爺倆下跪!”

“呵,她怕自己比不過那些高門貴女,急著找咱們撐腰唄,明日我見了她,非得讓她知道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賤丫頭忘本忘了這麼多年,不教訓教訓怎麼了得?”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進了家門,見屋子裡已經有人擺好了酒席,都是從前未曾見過的珍饈美味。

再四下一覷,便看見四面八方圍上來一群親戚,什麼三舅公五嬸嬸,都來道喜來了。

他倆喝的飄飄然,此刻見了長輩也不打招呼,挺胸抬頭活像兩隻挺著肚子的王八。

“好福氣啊,養了個女兒當了皇后,以後可就是國丈了。”

“不曉得以後會不會提攜我們這些窮親戚。”

“三娃,上去問你舅爺爺的安,你舅爺爺要當大官了。”

“咱們族譜合該給舅舅單開一頁,大家說是不是啊!”

越來越多男女老少圍了上來,他們朝著四面八方揮手,虛榮的要命:“哪裡哪裡。”

“承蒙各位厚愛,日後定然不會忘了各位。”

嘩啦一聲,院子裡的榴花樹被風吹過,發出瘮人的響聲。

剛剛那些穿紅著綠的親戚全部消失了,什麼紅燈籠什麼滿堂珍饈,全然都沒了,只剩下一個灰土揚塵的破爛院子,院子裡的老舊磨盤發出喀喀的響聲。

方才的一片彩色忽然變成黑白剪影。

父子二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對視了一眼,涼氣從天靈感鑽到尾椎骨。

下一刻,剛剛那個被阿孃攛掇著問安的娃娃突然出現,拽著韓父的衣角:“舅爺爺,你看見我阿孃了麼?”

韓父再次抬頭的時候,兒子不見了。

那小孩繼續攥著他衣角:“爹?爹你說話啊。”

他再抬眼看去,院子裡那棵榴花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站在那裡的,是他那原本該在宮中的女兒。

“韓凝露”回身,身上的淡金色大袖衫和水色披帛在月光下折出波光粼粼的華彩:“不認得凝露了麼?”

韓父終於意識到自己遇上鬼打牆了,一直攥著自己衣角的小孩和麵前的韓凝露應該都是鬼神化的。

他酒醒了一大半,趕緊甩開那小孩想要往外跑,那小孩卻死命地拽著他:“爹?爹你是不是中邪了?爹,你剛剛有沒有看到咱們老家的親戚……”

小孩力氣很大,足像個大人。

他拼盡全力拿起一旁挖井用的鎬,朝著小孩頭上砸去,一下兩下三下……

那小孩被砸的第一下便頭破血流,他揉了揉眼睛,剎那間那小孩化作七尺身高,樣貌卻還是孩童樣貌,照著他臉上就來了一拳:“老不死的你敢打我!你睜眼看看我是誰!”

韓父被一拳打的眼圈發青,更加堅定了下死手的決心,然後便是流星一般地砸向那個七尺身高的怪異童子,不顧其慘叫,直將其砸的面目全非,眼球迸裂。

那童子倒在地上。

他過去伸手探了一下鼻息,還有一絲氣息。

沒死。

他撫著胸口安慰自己道:“你以後就是國公爺了,打殘個人而已,算不得什麼大事,大不了賠些銀錢。”

他再一眨眼,那地上躺著的、穿著藍白短打的七尺童子,不是他兒子又是哪個。

他揉揉眼睛,然後舉著鎬向四周比劃:“誰!出來!給老子將妖術收起來!你們知道老子是誰嗎?”

院子裡的榴花樹又憑空長了出來,枝丫上站著的一位白衣白髮的貌美青年。

他輕飄飄地落下來,羽毛一樣寂靜無聲,一步一步走向他。

步履所及,皆凍上了銀白冰霜。

“你是……什麼妖孽!”

“我是你祖宗。”這使人致幻的千重境裴重山煉的極好,原本是在山中捕野豬讓野豬自相殘殺用的,現在用到這對父子身上,正正好好。

他揮手,一面淡藍色水鏡立在韓父眼前,於是他清楚地看到自己一半的臉已經被剛剛的那一拳打的毀容了,“好看麼?”

韓父殺意頓起,拿起鎬要擊穿那水鏡,殺了眼前謫仙一般的青年。

下一刻,水鏡破裂,化作萬朵銳利雪花朝著他扎來,身上頓時出現了萬個密密麻麻的血紅口子。

他倒地不起,嘴裡呃呃地叫著。

裴重山走到他身側:“若不是仙法禁忌,我早將你殺了八百次了。”

他們是修仙者而非神仙,他們本來就是世間因果的一部分,用仙術做一些替天行道的事不會有反噬。

只是不能干涉惡人的生死,這是唯一的禁忌。

父子倆都暫時昏了過去。

裴重山剛剛短暫地脫離了一會兒附身的法術,此刻有些消耗精神,低頭嗆了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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