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像(1 / 1)
衛家前院鶯歌漫舞好不愜意,偶爾能聽到那些側室郎君勸酒的聲音,嬌嬌的道一句“夫人飲一杯再飲一杯”。
或有那不懂事的拈酸吃醋:“夫人怎麼只喝他手裡的酒不喝我的?夫人偏疼他十二郎,不疼我六郎了,是不是?”
十七和謝疏扮成家丁混入的時候瞥了一眼這樣的衣香鬢影——衛家院子裡的男人是沒有名字的,只有代號。
十七不無感慨,她父皇對待這些子女也是隻有代號從不記得名字。
她的枕清二字還是六皇姐取的,取自六皇姐隨手寫的一句詩——“一枕清輝問明月”。
很久沒人叫她的名字了,除了走在身後的這個賤人。
兩人幾乎將院子逛了一圈,中間這個賤人隨手指著路邊做成海浪的門檻:“園林景觀就是如此,此物叫澀浪,以天然山石做成參差錯落的形態,放置在門口,又能當做臺階,又因為形似海浪和園林融為一體。”
十七:“好為人師。”
過了一會,他又指著層層疊疊的月亮門:“你發現了嗎,雖然都是月亮門,但是這些門並未在同一條直線上,而是呈弧形放置,你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是初一到十五,月亮陰晴圓缺。”
十七:“附庸風雅。”
過了一會兒他又攀折了一枝花遞給她,十七忍無可忍:“你究竟要幹什麼?我們在遊園麼?要不要我把衛夫人那些打手叫過來讓他們一起陪著逛逛呢?”
他靜默一瞬,問道:“你有多久沒有逛過園子了?”
十七:“……”
她生下來就沒逛過園子,這樣清風明月疏風朗清的日子,她想過,但是從未過過,六皇姐一直告訴她,要好好讀書好好練武,不能慢下來,慢下來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就會撲上去將你廝殺了。
十七道:“我警告你我們在忙正經事,你最好是別再搞這些沒用的,否則我現在就將你殺了。”
謝疏比劃了一個封口的動作,示意她自己不會再多言。
十七將那支花隨手插在腰帶上,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她的腰帶,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直到逛了一圈,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一條狹窄小路,“賤人”忽然開口道:“聞枕清,你剛剛路過主園的時候,為何愁眉不展?”
“你很喜歡打探旁人的隱私,我看你們風雲門就是情報機構吧。”
謝疏嗤了一聲:“不答就不答,不答我也曉得,你不就是睹那些人叫什麼六郎啊十三郎啊,之後感懷自身麼?”
“……”猜的很準,她拳頭捏的咔咔響,但是考慮到畢竟等會還要用謝疏,她還是沒揍他。
“聞枕清,你真的對那個位置一點想法都沒有麼?現在你的兄姐廝殺得那麼慘烈,你就沒有一點想接近那個位置?”
“你確定要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她頓了頓,“和一個世上最厭惡你的人談這種掉腦袋的事麼?”
“你不算世界上最厭惡我的人,世上想讓我死的人很多,你排不上號。”謝疏掐指一算,“那些人排起來能繞都城一圈。”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一個小門小戶的少主,誰殺了你能得什麼好處麼?我看就是你說話陰損毒辣,叫旁人厭惡非常,是也不是?”十七舉著燈籠回頭,照在他臉上,“沒臉沒皮,果然讓人十分厭惡。”
燈光下,謝疏那張臉格外的好看,他不說話的時候確實能讓人細細品味一番——譬如此時此刻,橘黃的燈光在他臉上跳躍,他眉骨很高,在臉上落下一層小小的陰影。
十七有些不自在地側過頭:“禍水。”
“你說是就是吧。”謝疏很罕見地沒有懟回去,“說出來你可能不大信,我家除了我,都是一群衣冠禽獸,只我一人算半個君子。”
“你吃菌子了吧。”他一張嘴,十七剛剛因為他這張臉才有的一點點好感全然消失,五官緊緊皺在一起,“好了好了,別說點亂七八糟的話了,咱們在這衛家逛了一圈了,你到底有沒有看出來哪裡是藏東西的地方。”
“看出來了。”他很坦然,“你看,這衛家是經營皮貨的,放賬本的地方卻只有老僕把守,說明衛夫人……”
“說明老僕是掃地僧,他動手的話會死很多人,到時候我不會救你我會直接跑,你自己自生自滅吧。”十七順手薅著他的頭髮,“你不就是想說,她只讓一個老僕看守,說明放賬本的地方絕無問題,那麼很有可能在她身上或者在祠堂麼——畢竟祠堂前那麼多人把手,一看就很不對勁,那麼多泥像,至於麼。”
天色幽暗灰藍,這小路兩側的院牆裡種了很多槐花,被風一吹落了滿天,好似雪花落下,落到兩人肩頭髮間,兩人都白了頭。
“她麼,不太好接近,那我們就去祠堂先瞧瞧。”十七一錘定音。
“你還挺聰明的,和我不相上下。”
“是你和我不相上下,哪有長輩像晚輩的道理。”十七將燈塞到他手裡,“我剛剛觀察了一下,祠堂守衛半個時辰換一次班,等會我去守衛住的地方偷衣服,趁著換班打暈一個換下來的替了他的身份,再等半個時辰後,你趁機弄點亂子出來,我自有我的一套法子進祠堂。”
謝疏聽出來了,其實十七做的事情更危險,她讓自己搞亂子,再搞也都只是暗處的事情,她自己可是要犯險的。
他頷首:“如你所言。”
十七的背影落在他眼眸,月光映在他身上,他看著她穿過這條狹窄小道,自那陰晴圓缺的月亮門裡走過,消失在溶溶夜色之中。
她也是他心底的陰晴圓缺,只是她從不知道,當然也不屑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