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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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寧郡,春風不歸樓。

十七站在春風不歸樓前面,只看到一處空空的小門,左右兩側題了對聯——“春風不歸何人歸,秋葉莫掃待君回。”

巴掌大的匾額空空如也。

至於為什麼說是小門,因為這個門也就只有十七腰那麼高,看著活像小孩過家家玩的擺件。

十七:“許家還挺會消遣人的,這什麼破地方,門都這麼省材料。”

一旁從蘋果樹上挑揀蘋果的謝疏終於找到一個飽滿個大的紅蘋果,他滿意地摘下來從衣服上蹭了蹭,啃了一口,然後看了一眼半人高的小門上那個空白匾額,單手將它翻了過來。

匾額上書:“自有丘壑。”

十七舒展了一下筋骨,百米女子跨欄一般跨過那扇門:“啥丘壑,這不是——”

那門後面做了個夯土堆,站在門前,只能看到那斷壁殘垣的土堆,然而越過那個門,就能看見土堆後面——那藏在地下的樓閣。

非常震撼的是,這個夯土堆其實是一處四方圍欄,每一條邊長約百丈,中間是一處倒扣著的四方稜臺形建築。

每一層飛簷四角都掛著鈴鐺,十二層,每一層的鈴鐺對應的都是生肖,生肖龍那層估計是是因為要避陛下真龍天子的讖,所以換成了貓貓頭銅鈴鐺。

因為每一層都比上一層略小些,這個建築房頂幾乎和夯土持平,最底下的一層卻很小,故而庭院極大。

在這極大的庭院裡,許大公子修了一個荷塘,荷塘上放了一截石舫,石舫外不知道用了什麼技術手段,從上往下能看到荷塘四周煙霧繚繞,薄霧如紗,頗有些氛圍。

石舫裡有個幕布,幕布後面的傀儡機括操縱著兩個極為逼真的人偶在——唱二人轉。

給人偶配音的兩位坐在樹上,因為這樣的音效比較立體。

十七:“他挺會享受的。”

謝疏:“他愛好也挺……不同凡響。”

後來許家敗落,這些傀儡機括和許家大公子撰寫的黑心話本【抹黑謝疏十七版】流傳到了一些不法分子手裡,讓三百年後失憶的十七和沒了上一世記憶的謝疏,在傀戲坊看了一場前世狗血大戲。

那都是後話了。

此刻許大公子在這煙雨江南有些淒涼哀愁的景色裡聽上一段不怎麼憂愁的二人轉,看不出臉色好壞。

十七站在夯土堆上,底下十二層樓還是有些高度的,她倒是不害怕,謝疏在後面緊緊扯著她的腰帶。

十七想了一會兒開場白說什麼,能顯得又有禮貌又站在制高點上,她道:“下面的朋友你們好嗎?”

許大公子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凍梨汁,噗一聲吐了出來,他抬頭看向站在土堆上的人——眯起眼睛,實在看不真切,身側的管家貼心地給他拿了靉靆,他戴上靉靆後,才依稀看到人影:“尊駕造訪此處,不知是想欣賞歌舞,還是想入樓與我同歡呢?”

十七:“我們有一個你不知道的訊息。”

許大公子:“哦,是十七帝姬啊,你想救你六姐姐,找我可算是找錯地方了,你應該問你身邊這位,畢竟他一肚子……”

謝疏跳上去,翻身將身後揹著的弓弩取下,手上搭了一根弩箭,直對著許大公子。

許大公子:“你看我這,上年紀了就愛亂講話,認錯人了,認錯人了,這位是——”

謝疏眯起眼睛,風吹起他發冠後的淡粉色髮帶,掃過十七的脖頸:“風雲門,言疏。”

十七毫不猶豫拿出平時修剪馬匹鬃毛的剪刀,給那兩根髮帶各剪了一半:“好了,下次少帶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許大公子放聲大笑,笑夠了才道:“你們將身後那座門放倒,會出現一條軟梯,你們爬下來就好。”

謝疏:“?就沒有體面一點的方式麼?”

“你弓箭都對著我的腦門了,要是真有體面的方式,我現在敢不告訴你麼?”

直到謝疏晃晃悠悠地從軟梯上下來,十七身輕如燕地跳到十二樓房頂,一層一層攀著屋簷左閃右挪地用輕功躍下,許大公子才道:“其實我敢,另一側有個修建的特別精美的樓梯來著,哈哈哈哈哈哈哈……能戲弄到你,也算是我的本事。”

然後看向十七,起身理了袖子和衣衫,躬身行禮:“帝姬金安。”

十七很受用,微微抬了抬下巴:“不必如此,一個落魄帝姬罷了。”

想到謝疏見面的時候那副鬼樣子,再看看人家恭敬的態度,十七瞥了謝疏一眼,沒說話。

許大公子起身:“哎,話不是這麼說的,今朝落魄,明日就是人上之人,帝姬如此氣度,日後定是成大事之人,我這禮是敬帝姬的將來。”

謝疏冷笑的時候肩膀微微一抖:“那要是聞枕清以後是去要飯的命,你就不敬了?聞枕清,我跟你說,這個人就是看人下菜碟,外加喜歡給美人兒說好聽話,好聽話誰不會說,我給破廟門口算命先生兩吊錢,他能說我位極人臣一人之下你信不信?”

許大公子兩邊的眉毛都抬了起來,“哦?”了一聲:“位極人臣,一人之下?”

這句話幾乎是謝疏的個人簡介。

許大公子身邊的管家:“美人兒?”

謝疏覺得十七很好看。

十七拽著他的領口,重點則在這句話上——“我以後去要飯?”

許大公子那一瞬間真想攔一下,他想說謝家家主都不敢這麼對自己的孫子,十七帝姬惹了這個陰損小人或許會招來禍端——

陰損小人抄手不語,只看向另一邊:“打比方罷了,聞枕清,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的人?”

正常的語序是“你是不是忘了我們是一夥的”。

但這句話說的很曖昧。

十七沒有跳進他的邏輯:“我怎麼知道你是誰的人?我們很熟嗎?”

他想說我是你的人啊……

許大公子抄手,眼神示意後面唱二人轉的兩位停一下。

然後打斷了即將臉紅脖子粗的兩人:“我對兩位可以說是知道的很詳盡,我現在是真的很好奇,你們貿然來此地找我,就不怕我搶了你們身上的圖紙給我爹麼?”

謝疏:“我們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隨身帶著嗎?”

十七放下了即將抽到謝疏臉上的手,看向許大公子:“這份軍馬布防圖的全貌,至今只有我六皇姐知道,她呢,又悄悄地告訴我了,我負責任地告訴你,如果你真的將這幅圖給了你爹,那在那之後第一個死的人,就是遼遠將軍肖子悅。”

許大公子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

謝疏繞著他行走:“我們要不要賭一賭這個訊息的真假呢?”

“她的事,我不會和任何人下賭,你們離開,今日我當沒見過你們。我爹那邊我會盡力阻攔,讓他撤掉追蹤你們的暗衛,這是我……”

十七伸出右手,伸出右手食指,擺了擺:“許大公子,你還沒有意識到他無恥的程度。”

“你其實有把握的,這個訊息九分假一分真,你就是不敢賭那一分真,是不是呢?”謝疏賤兮兮的道,“許之然,你不是不會賭,你是不敢賭啊。”

十七更喜歡攤開說:“他其實就是想和你說,我們有個黑鍋需要你背一下,你要是不背,我們就把這個圖紙交給你爹,到時候也由不得你賭不賭了。”

許大公子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威脅我背黑鍋?言疏,言少主是吧,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讓十七帝姬相信我,倘若她知道……”

十七:“哦,我也不傻,我早就知道他是謝家謝疏,只是我覺得裝作不知道要好一些,這樣方便我揍他。畢竟是同行之人,我覺得有必要信任對方。”

謝疏訝異地看向她。

許大公子:“不愧是我看中的,就是聰明啊。”

十七覺得他也很可笑:“你很厲害嗎?被你看中很光榮嗎?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我厲害是因為我本來就厲害,別把你們君臣自比夫妻那套拿出來對我,我不稀罕。”

許多所謂“賢臣”都喜歡對著明君自比閨中怨婦,對此十七的看法是——閨閣女兒各有志向,“賢臣”自比的“怨婦”是他們臆想出來的,並非現實中真正鮮活有志的女郎。

許大公子啞口無言。

謝疏伸出食指:“我警告你離她遠點,你不乾淨你知道嗎?”

十七:“你也是,你也不是很難猜吧,這麼陰損的招數,喜歡穿粉色衣衫,看不起所有世家,出點血就要生病。”

許大公子終於有了突破口:“他很有可能是謝家派來引誘你,我可以給你看看近些日子謝家的動向——你不要瞪我,你也知道許家的動向不是嗎?”

十七指著院子裡最醜的歪脖子樹:“私以為謝家不會派一個說話難聽至極空有皮囊的一個人來引誘我。怎麼也得找個彬彬有禮說話好聽的吧。正因為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態度惡劣,說話難聽,我才覺著他說的很多話都有可能是真的,畢竟沒人會費心騙一個明顯就很煩自己的人。”

聞枕清是真的相信,他想毀了世家。

謝疏從前不會覺得有人信他,所以自動忽略了她那句“很煩自己”。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這句詩他曾經奉為圭臬,因為他如今的盛名,正是“天下誰人不識君”。

而今十七這番話,才讓他曉得,前路當真有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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