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1 / 1)
那是怎樣隱天蔽日的怨氣呢?
裴泠抬頭,看到他的綺羅刀上纏繞著數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黑點,每一處黑點都牽引著細線,共同牽引著他身後被他煉化成惶然怨氣的惡鬼。
裴泠只和裴重山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就知道她要做什麼了。
“你若是現在將天姜印交給我,我還能饒你們一條命。”他落在乾天塔塔頂的平臺上,看向裴泠,“這個買賣怎麼樣?”
裴泠扯下一截袖子,用那布條將自己的手腕和劍氣纏在一起:“不怎麼樣。”
“他的佩劍能任你差遣?有趣,就算是夫妻,也很難操控對方的神兵吧。裴泠,你不愧是當今仙界一等一的神兵師。”
他後面的碎碎念裴泠懶得聽。
這柄劍是她造的,不過即便是她造的兵器,只要跟了主人,就不會聽造劍師的差遣。
裴重山這柄劍聽她差遣,完全是因為她和這柄劍有些不同尋常的緣分。
其實見到他的前一秒,她已經感受到了劍氣和自己的血脈共鳴了。
在他們重逢前,裴泠的神兵坊接了許多鍛造神兵的單子,其中就有它。
這柄劍是晏清掌門委託她做的,說是膝下弟子擅水系術法,要做一柄以柔克剛的劍。
她鍛鐵的時候看到了水系術法四個字,想起了少年時他在水下的驚鴻一瞥,不慎劃傷了手,將血滴到了鐵水裡。
當時她也沒多想,反正她有職業道德,不會操控旁人的佩劍,落了血就落了血了。
誰知道命運兜兜轉轉,她職業生涯唯一的一點失誤,現在倒是成了對付仇敵的利器。
他見裴泠沒什麼反應,便看向裴重山:“你現在手無寸鐵,就一把破拂塵,不會覺得害怕麼?”
裴重山猶如老大爺遛彎,將拂塵搭在臂彎裡,走到他面前:“打架之前還是要和你說明白的,這把劍上現在附著了我三百年的修為,不過算上近些日子……約摸五百年是有了。你知道五百年是什麼概念嗎,舅舅。”
裴泠閉上眼。
他當然是在說一些廢話拖延時間。
趙莊寒來的比意料之內的快了至少半個時辰,他們做的準備,還要等半個時辰才能有效果,在這之前,能說廢話拖延時間,就說廢話拖延時間。
猙猙在此刻從剛剛天空撕開的口子裡踏月而來:“小花花!!!”
裴泠睜開眼。
裴重山的劍氣等會是要打架的,兩人雖然能召雲,但是雲的移動對於惶然怨氣來說,太過於明顯。
猙猙作為神獸,自然會隱匿行蹤。
它靠近的時候,裴重山下了一層保護屏障,然後一躍而上。
猙猙道:“小花花你保重自己,別逞強。”然後將裴重山帶上烏雲密佈的天空中,不辨蹤影。
趙莊寒看向裴泠:“把他送走了,和我單打獨鬥麼?”
裴泠還是有點頭痛的,她罵人厲害,但是說一些拖延時間的話的話,還是有點費勁的。
和趙莊寒聊什麼能——
她吸了一下鼻子:“你是一株虞美人?”
她對花木的氣息很熟悉。
“跟我套近乎沒什麼用,我是千年前的尚寶,論年紀,你一棵小小榴花樹,還得叫我一句前輩。”
裴泠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我們花草樹木都很漂亮,你怎麼這麼醜啊,男人也得拾掇自己啊,你看我家郎君,每天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隱匿在烏雲裡的裴重山嘴角勾起。
“你懂什麼,權力才是世上最好的東西,我有了權力,所有人都會讚揚我。”他閉上眼吸了一口塔頂稀薄的空氣,“高處不勝寒,這才是最美妙的境界,寶馬香車千金裘,萬人簇擁的日子,你們懂……哦,你們應該懂。不過我要的更多,我現在已經長生不死,我還要最高的權力,這樣我就可以一直一直……什麼聲音!”
像是萬隻鳥雀振翅,又似乎是冬日裡鵝毛大雪雪落紛紛,又好比春日濃綠的樹葉沙沙作響。
書中的理論是,能讓墮仙灰飛煙滅的,必須是與他有過因果的人。
託他老人家的福,他造下的業比較多,得罪的人害的人幾乎貫穿了整本書,所以與他有過因果的人不勝列舉。
長安城內,張濯枝帶著裴泠的囑託和宋時微的手書,不遠千里進宮面見了各位正在給女官授課的諸位——
裴泠要一把萬民傘,萬民共同諫言,直指莊大人所犯的罪孽,這樣的力量如流水匯入江河,不容小覷。
趙青玉依舊心有成算:“這不是很容易的事麼?”
沈言纓小聲道:“你是說,韓昭儀……皇后娘娘託夢叫你要一柄,一柄……”
劉霽月雖不信這些,但她觀察細節,能看出這位張娘子身家優渥隱居數月,如今風塵僕僕,想來確實有隱情:“我覺得可行。”
冷如玉大手一揮:“這不是很容易麼,我叫我手底下的兵直接簽在傘上。”
國子監的準女官們籤的更是非常容易,因著莊大人百般阻礙女子科舉的事情,大家覺得有必要殺殺他的威風。
冉姝去取傘的時候,張濯枝珍重地將三把萬民傘交給她:“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她做的事,應當不會錯的。”
同一時間,賀長夏的墓碑上飄起一縷泛著金光的功績,飄搖著去往了朝暮墟。
——就算她後來站在了很高的位置上,此生也不會有一刻能忘記,是誰引狼入室害死了她的雙親。假如能重來,她願意在葡萄架下,在炎熱的邊關的那座小小麵館裡,和雙親永遠待在一起。
即使她很感激她的女君——
浮雲仙山上的十七女君作為仙界公職人員,不能插手這樣的因果,不過她可以旁敲側擊。。
當年的三家少主為了萬民覆滅了三家望族,她為他們立了石碑,鑄了傳記,至今仍在人間流傳這樣的傳說。
裴泠將手搭在眉骨上,看見端著萬民傘的冉姝向上一拋棄了。
三柄懸浮的萬民傘,一縷金光的功績,還有一塊巨大的石碑——這些物件籠罩著乾天塔,將趙莊寒刺的睜不開眼。
裴泠咂摸了一句:“枕清你真的很仗義,沒請我喝升職酒這事兒就一筆勾銷了。”
“你以為有了這些東西就能覆滅我了嗎?”他道,“裴泠,你真的和你阿孃一樣天真,你還要我說幾遍呢,你們的修為根本不夠看。”
說罷他閉上眼,手裡的綺羅刀朝著裴泠劈下,那一刀劍光周圍的怨氣來無影去無蹤,眼看就在裴泠身上落下許多細小傷口——
天上忽然下起血雨。
猙猙載著裴重山,將混著他血液的雨滴澆在雲層裡。
血滴如雨潑灑,億萬水滴落下,萬般無形的怨氣在一道白色的雷擊中忽而現身。
現在終於……到時候了。
裴泠提起那把聚集著裴重山全身修為的佩劍,此刻他的術法加持,她的力量和修為加持,全然壓在這一把佩劍上。
“四海開,天地合”裴泠念出劍訣的一剎那,那載著她九千年修為的劍,以裴重山迅捷如風的術法為引——
裴重山在猙猙的背上,剛剛割了太多的血,他指尖發燙,嘴唇煞白:“一劍化萬劍。”
裴泠左手的劍指從臂彎直抹到手腕,將修為壓上:“各個擊破。”
巨大的鯨魚化作了萬把水漾劍刃,每一把都精準地捅進了那些鬼的身體裡。
將鬼身上的怨氣驅逐殆盡,讓它們清醒過來,不要再為人傀儡。
裴泠若是分神,就能看到塔底的帳篷紛紛收攤避禍。
冉姝和鶴閬抬頭看向天空,不約而同地感慨,下半年有的忙了,要引渡這麼多魂魄。
趙莊寒渾身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他確實難以置信,自己的修為明明高出這兩個三百歲修為的小鬼許多——
裴泠落在臺上,就算剛剛用了幾乎全部的力氣,現在依然不能敗陣,她提劍指著他,厲聲呵斥:“將我阿孃的氣運還回來!”
趙莊寒的面容迅速枯萎,原本只是個五六十歲的中年人長相,然而即將離世的他,此刻臉上像是樹皮一般多了密密麻麻的褶皺:“你妄想。”
一個三百四十歲的人會是什麼樣子呢?
就是皮膚皺起,好似千年老樹皮的樣子。
裴泠拄著劍,踉蹌著走到他身側,從他脖子上拽下天姜印陰印,和自己耳畔的陽印合為一體:“你想要的是這個吧。”
他眸色泛起裴泠此生見過的最為貪婪的,好比餓了七八天雙頰凹陷的人見到肥肉的神情。
裴泠指尖發力:“將我阿孃的氣運還給她,讓她成功歸位,否則這個頃刻間就會被我捏成齏粉。”
“不要,不要……”他從自己的身體裡剝開一縷銀白色的氣運,抓著它交給了裴泠。
裴泠笑了一笑,接過阿孃的氣運,然後將它捏碎了:“不好意思,我不講武德的。”
趙莊寒啊咿呀地叫著,多年的執念難以化解,他費勁抓起綺羅刀,橫在頸上鬆散的皮膚上,劃破了自己的脖頸。
石碑落下,將其砸個粉身碎骨。
裴泠鬆開手,阿孃的氣運奔向浮雲仙山,應當是要歸位了。
真好啊,她以後可以經常去找阿孃了,即便她可能沒有人間的記憶了。
天地寂靜,烏雲散開,雨過天晴。
猙猙載著裴重山落在高臺上,他捂著手腕上浸透血的帕子跳下來,幾步走過去,跪在因為失去力氣躺在地上的裴泠身側,將她的頭移到了自己的膝上,讓她安心枕著。
裴泠仰頭看著他:“阿兄,你臉色好差。”
裴重山垂頭,銀白髮絲落在她額頭上,他梨渦淺淺,笑道:“彼此,你也不遑多讓。”
裴泠敲了他頭頂一下:“以後陪著我到九州山水間遊歷,這句不是問句,你必須陪我。”
裴重山毫不猶豫:“當然,你去哪我就去哪。”
裴泠的手順著頭頂落下,捧著他的臉,笑的一臉不懷好意:“裴重山,我要殺了你。”
他將她的手橫在自己喉結處,引頸待戮的破碎神情,眼底的愛意蔓延出來:“可是我愛你,阿泠。”
他在她額頭落了一吻,裴泠閉上眼,感受著額間的溫熱:“我也愛你。”
正經不過三秒。
裴泠合上眼皮,表情和善:“我沒力氣了先睡一會兒,醒來的時候我要看到神兵坊的令牌和我的雪枝子,否則你別想活過今晚了裴重山。”
裴重山沉默半晌:“我試試。”
裴泠:“逗你呢,雪枝子就算了,令牌給我取回來就成,押金得退吧,不退的話我把他蛇皮扒了。”
冉姝在下面崩潰大喊:“憑什麼加班?我問你我憑什麼加班?你造的孽你自己加班!你還連累我妹妹了,你再敢去天界亂喝酒你試試呢?”
鶴閬跟在後面碎碎念:“我真錯了,我發誓我此生戒酒,以後遇到朱雀君我繞路走,冉姝,阿姝你別不理我……”
兩人離開之後,裴泠喟嘆:“世界清淨了。”
裴重山給她整理碎髮,細心地佈置了個隔音罩:“睡吧,現在不會有聲音了。”
“多謝三郎。”裴泠調戲了他一句,閉著眼在他膝上蹭了一下,側身睡著了。
裴重山看著她的側顏,恍如初見時大雪裡,那個解開斗笠邁進他傘下的裴泠,輕巧地喚他一句三郎。
世界驟然晴朗。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