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1 / 1)
“頭好痛!”
林牧之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低矮的房梁,斑駁的牆壁,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燒刀子的酸臭味。
這不是他的房間。
他下意識想坐起來,後腦勺卻傳來一陣劇痛。
胃裡也是一陣翻江倒海,他趴在床邊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大人,您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牧之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青色罩甲的老者,佝僂著腰,手裡端著一碗水。
老者臉上皺紋密佈,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
等等。
青色罩甲?
這是什麼打扮?
一股陌生的記憶猛地湧入腦海。
他叫林牧之,二十五歲,政法大學法學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明代法律制度史。
凌晨三點,他還在燈下翻《明實錄》,看嘉靖朝的大禮議之爭。
然後胸口一悶,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現在這些記憶裡,多出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林牧,二十一歲,大明王朝錦衣衛北鎮撫司抄家司小旗,從七品,順天府大興縣人氏。
父親早亡,母親改嫁,孤身一人混進錦衣衛混口飯吃。
讀過幾年書,認得字,在粗人扎堆的錦衣衛裡算是個異類。
入衛一年半,因為不肯參與同僚分贓,被排擠到抄家司這個最沒人願意來的地方。
而三天前,原主因為拒絕參與一樁冤案的抄家,得罪了頂頭上司王千戶。
昨晚被灌了一頓酒,說是請喝茶,喝的是什麼茶,現在這具身體比誰都清楚。
同樣,也就是說,他現在就是林牧!
“大人?”
老者輕喚一聲,眼中閃過一抹擔憂。
林牧看了對方一眼之後,接過了對方手裡的碗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胃裡舒服了一些。
“趙老四?”
“是小的。”
趙老四賠著笑臉,“大人昨晚喝多了,王千戶讓人把您抬回來的。小的伺候您一夜了。”
林牧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矇矇亮。
穿越了,這是事實。
穿越到了一個同樣名叫大明的王朝。
錦衣衛、東廠、西廠都存在,但歷史走向已經偏轉。
他現在的身份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抄家司的小旗,手下五個兵。
眼前這個趙老四就是其中之一。
而原主留給他的最大麻煩,不是被灌了一頓酒,而是王千戶。
林牧閉上眼睛,快速梳理原主的記憶。
王猛,抄家司千戶,從五品,是北鎮撫司裡有名的髒手。
專門負責那些見不得光的抄家案子。
該栽贓的栽贓,該滅口的滅口,該把黑的說成白的,他都能辦得妥妥帖帖。
三天前,王千戶找到原主,說要派他去查抄順天府通判周德茂的家。
周德茂,從六品,管順天府的糧馬事務,是個不起眼的小官。
但就在五天前,東廠那邊遞上來一份密報,說周德茂私通白蓮教,圖謀不軌。
永熙帝看後震怒,當天就下了中旨,命錦衣衛即刻查抄周家,所有家眷押入詔獄。
皇帝一句話,跳過了三法司,跳過了所有程式。
但問題是,這案子根本沒有實證。
東廠的密報寫得含糊其辭,說是有人舉報,可是問舉報人是誰,對方卻不知道,證據更是沒有。
周德茂甚至沒有被審訊過,直接就是抄家拿人。
這種案子,在永熙朝並不罕見。
皇帝猜忌成性,東廠那些太監為了邀功,三天兩頭遞這種密報。
十樁裡能有一樁是真的就不錯了。
可錦衣衛不管真假,皇帝讓抄,就得抄。
但抄有抄的講究。
如果是正經案子,按程式走,該登記登記,該封存封存,等著三法司審理就是了。
可這種沒頭沒尾的案子,通常都是王千戶這種人來辦。
到了周家,先搜,搜不出東西就放東西栽贓。
白蓮教的經卷、與白蓮教首領的書信、甚至幾把刀劍,隨便塞點什麼,就能坐實周德茂的罪名。
原主雖然只是個從七品的小旗,但他讀過書,知道這種事一旦做了,將來翻案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他拒絕了。
拒絕的後果就是即將被排擠出去。
但身為錦衣衛,得罪的達官顯貴肯定少不了,最後也只有一死。
“趙老四。”
林牧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王千戶那邊有什麼訊息?”
趙老四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大人,王千戶一早就派人來問過,說讓咱們快點行動,上頭的人還等著交差呢。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
“另外什麼?”
“另外,小的聽說,王千戶已經派了人在咱們班房外頭盯著了。兩個生面孔,小的以前沒見過,但看打扮,是咱們衛裡的人。”
林牧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怕他跑了。
一個從七品的小旗,能跑到哪去?
大明朝的制度,錦衣衛逃役是死罪。
但王千戶還是派人盯著,說明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周家那邊呢?”林牧又問,“有什麼訊息?”
趙老四嘆了口氣:“周通判的事,順天府那邊都傳遍了。說是周大人是個清官,在任三年,連家裡的老宅都賣了才湊夠給上官的冰敬。周夫人常年臥病,家裡只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兒操持。”
他看了看林牧的臉色,又繼續說:“大人,兄弟們都知道您心善。可這次,您要是不做,咱們抄家司這五個人,一個都跑不了啊!”
林牧沒有回答。
他在思考。
這不是簡單的做或不做的問題。
原主的思維太直了,拒絕就是拒絕,沒有第三條路。
但林牧不一樣,他學了七年的法律,思維方式完全不同。
周德茂案的致命點在哪?
不是周德茂有沒有罪,而是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沒有走合法程式。
皇帝的中旨雖然凌駕於法律之上,但中旨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它是人治的產物,不是制度的產物。
永熙帝今天能下一道中旨抄周德茂的家,明天就可能因為發現周德茂是被冤枉的而雷霆大怒。
到時候,誰來背這個鍋?
執行抄家的人。
王千戶讓原主去,就是讓他做那個髒手。
如果周德茂真的被坐實了罪名,王千戶是用人得當。
如果將來翻案,那就是原主辦事不力,栽贓陷害,殺他一個從七品的小旗,既能平息輿論,又能給皇帝一個交代。
想到這裡,身為法學系的林牧此刻也不由的暗歎事情難辦。
“看來得好好琢磨一下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