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我要見東廠提督(1 / 1)
“回指揮使,一切順利。”林牧語氣平穩的說:“屬下已經將過去十年的清單全部複核完畢,建立了一套新的登記造冊制度。”
“以後每份清單都要兩人簽字,一份存檔,一份上報南鎮撫司。”
陸文龍點了點頭,抬起眼皮看了林牧一眼說道:“十年的清單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
“那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這句話問得很隨意,像是嘮家常一樣。
但林牧聽出了其中的試探意味。
陸文龍不是在問他有沒有發現問題,而是在問你發現了什麼。
這是一個文字陷阱。
如果他如實說出韓通的事情,陸文龍就會知道他在調查自己人。
如果他完全否認發現了任何問題,又顯得太假。
因為以林牧的細心程度,不可能看不出那些縮水的清單。
一個在案中連墨跡未乾都能發現的人,看了十年清單卻什麼都沒看出來,誰信?
林牧沒有猶豫。
“發現了一些小問題。”他說:“主要是登記不規範,有些清單寫得過於簡略,只有物品名稱和數量,沒有品相描述,也沒有發現位置。”
“這種清單不利於日後核查。屬下已經讓人重新整理了一份標準格式,以後所有抄家清單都按新格式填寫。”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另外,有些清單上的簽字模糊不清,屬下已經讓人重新核對經手人名單,補錄了一份備查。”
陸文龍淡淡的說道:“就這些?”
他的聲音不大,但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釘在林牧臉上。
那種眼神不是審視,更像是要穿透林牧的皮肉,直接看到他心裡在想什麼。
林牧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就這些。”
他直視著陸文龍的眼睛,目光坦然,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下屬在向上級彙報工作。
簽押房裡安靜了幾息。
陸文龍盯著林牧看了很久。
那幾秒鐘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林牧能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
但他沒有躲。
陸文龍站起來,走到林牧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好。很好。”
“本官沒有看錯你。抄家司交到你手裡,本官放心。”
林牧站起來,抱拳說道:“多謝指揮使信任。”
“去吧。”陸文龍揮了揮手。
林牧轉身走出簽押房。
一直到走出了指揮使司的大門,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林牧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那幾句話,每一個字都是仔細斟酌過的。
清單確實存在登記不規範的問題,簽字確實有模糊不清的。
但這些都不是那十七份清單的真正問題。
清單縮水的問題,他是一個字都沒說。
但林牧心裡清楚,陸文龍不會因為這一次試探就放下戒心。
從今天起,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陸文龍看在眼裡。
林牧決定去見曹化淳。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但他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
陸文龍的試探讓他明白,自己在錦衣衛內部的一舉一動都已經被人盯著。
韓通的事不能再查下去了,至少不能自己查。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向陸文龍的刀,而整個京城裡,有資格、有能力接這把刀的,只有一個人。
他沒有直接去東廠衙門。
東廠是曹化淳的地盤,一個錦衣衛副千戶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傳到陸文龍耳朵裡。
他必須透過一箇中間人,一個既能讓曹化淳收到訊息、又不會暴露自己身份的中間人。
柳如是!
他換了一身便裝去了煙雨樓。
雅間裡,柳如是正在窗邊修剪一盆蘭花。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看起來比平時素淨許多。
她剪得很認真,每一刀下去都深思熟慮,像是在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聽見林牧進來,她沒抬頭,只是說了一句:“你最近來得很勤。”
林牧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已經寫好的信,放在桌上,推到柳如是面前。
“幫我送一封信。”
柳如是放下剪刀,拿起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信上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個地址——東廠提督私邸。
她的手頓住了。
“曹化淳?”柳如是抬起頭,眉頭皺得很緊說道:“你要給他寫信?”
“不是寫信,是約他見面。”林牧說:“三日後,煙雨樓天字二號房。”
柳如是將信封放下,盯著林牧看了很久。
雅間裡很安靜,窗外的街市聲被隔在門外,只有盆裡的蘭花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你瘋了?”她終於開口,沉聲說道:“曹化淳是什麼人你不知道?錢文瀚案是他一手策劃的,李進忠是他的替罪羊。”
“他跟陸文龍鬥了這麼多年,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心裡清楚。你跟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我知道。”林牧說。
“你知道還去?”柳如是的眉頭沒有鬆開:“你以為曹化淳會真心幫你?他是東廠的人,你是錦衣衛的人。在他眼裡,你只是一顆棋子。用完了,他就會扔掉。”
“陸文龍是另一隻虎。”林牧的聲音很平靜的說道:“兩隻虎都在盯著我,我只能讓它們先打起來。它們打起來了,我才有喘息的機會。”
柳如是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拿起那把剪刀,卻沒有再剪。
剪刀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看著那道光,像是在想什麼。
“你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
“這件事如果敗露,你連北鎮撫司的門都出不去。陸文龍不會讓你活著走出錦衣衛。”
“所以不能敗露。”林牧說。
柳如是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她把信封收進袖子裡,轉過身,背對著林牧說道:“信我幫你送。但你記住。你欠我的那個承諾,還沒還。”
林牧沒回答,他站起來,抱拳行禮,轉身走出了雅間。
柳如是站在窗邊,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她低下頭,看著袖子裡那封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