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催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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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在最初新墾的田地上。

粟穗飽滿金黃,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陳越吃過早飯,便帶著鐵匠李鐵來到屯外一片閒置的空地。

“李鐵匠,你看此處如何?”

他指著空地中央,語氣誠懇:

“木料已遣人去山裡砍了硬木,燒成了炭。砧石從山澗邊尋來了合用的。風箱我也讓幾個後生連夜趕製,今日便能送來。”

李鐵躬身四顧,眼中漸亮。

此地背風,近水,取料便當,正是設爐的好地方。他連連點頭:“都頭籌劃得周全!只要傢伙什齊備,不出三日,爐火必起!”

說幹就幹。

陳越召集十餘青壯,跟著李鐵一同搭棚砌爐。和泥的、壘石的、架樑的、搬炭的,人影穿梭,汗氣蒸騰。

李鐵親自上手,指點關竅:爐膛如何砌才耐燒,風箱如何安才得勁,砧石如何擺才穩當。句句實在,都是多年錘鍊出的經驗。

忙至日頭偏西,一座簡易卻結實的鐵匠爐,終於在空地上立了起來。

爐口黝黑,風箱待鼓,砧石沉厚。

“眼下料少,我先將村裡那些豁了口、捲了刃的舊農具拾掇出來。”李鐵挽起袖子,聲如洪鐘,“犁頭、鋤頭、鐮刀、耙子,這些是種田的根本!咱們多打些新的,換掉那些老朽的木器,讓鄉鄰們少費些力氣,地也多犁幾畝!”

陳越立在一旁,看著李鐵嫻熟地生火、試錘,心中稍定。

兩日後,第一批新農具打造完畢。

犁頭泛著青冷的刃光,鋤頭握柄沉穩趁手,鐮刀薄而鋒利。還有耙、鎬、鍬,件件規整紮實。

聞訊趕來,領到新傢伙時,臉上俱是掩不住的喜色。

“這新犁頭,沉是沉些,可下地真利索!”周平撫著犁鏵,愛不釋手。

“以往那木犁,一天犁不到半畝,這鐵傢伙,一天一畝多地鬆鬆的!”

“鐮刀也快,唰唰幾下,草就倒了……”

新具下田,開荒、鋤草的效率眼見著翻了上去。

原本十幾人一天的開荒量,現下七八人便能完成。

除草時刀光過處,雜草齊根而斷,禾苗長得越發精神。

這周平,確實是侍弄土地的一把好手。

站在田埂上望去,最早開出的那片地,粟穗灌漿,眼見著就是秋收的景象。

稍晚些的地裡,另一茬禾苗抽條拔節正在勢頭。

更遠處,還有人在吆喝著軍馬,向著荒蕪處開拓新的田壟。

這小小一片山坳,小規模的屯田已然成形,生機勃勃。

一處田壟邊上立著幾個氣味濃重的糞桶,用粗布密封著。

前幾日陳越只大略跟他講了講糞肥腐熟、肥力均衡的道理,自己便上了心。

這幾日一有空,就見周平不是蹲在漚肥的土坑邊琢磨,便是圍著那幾個氣味濃重的糞桶打轉,時而撒些草木灰,時而添點腐葉,嘴裡還喃喃自語,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屯邊的藥圃,此時也步入了正軌。

孫藥兒早將那片地劃作四區,分植青蒿、艾草、治瘧與解毒草藥。每區插了木牌,標得清清楚楚。

她挑了屯裡和流民中三四名心細手巧的婦人,輪值管護。

每日澆水、除草、鬆土,不敢絲毫怠慢。

“青蒿喜陰,水可略多,但切不可積水爛根。艾草耐旱,土面微溼便可。治瘧的這幾株,見了枯葉黃梢,須立即掐去,方不耗地力……”

孫藥兒一邊示範,一邊細細叮囑。

婦人們學得認真,手下格外輕柔。

不過旬日,首批青蒿、艾草已長得鬱鬱蔥蔥。到了採收時,孫藥兒帶人小心割下,鋪在葦蓆上晾曬。

日頭烘著,淡淡藥香隨風散開,漫了半座屯堡。

曬乾的草藥,切段,揉碎,研磨成末。依著《千金方》殘卷所載,一一炮製妥當,分裝入陶罐,貼上名目,存入新闢的藥倉。

看著架上漸滿的陶罐,孫藥兒唇角浮起一絲淺笑。

往後屯裡再有人傷病,這些藥,便是底氣。

平靜之下,暗流從未止歇。

那日周文秀透漏黑風寨異樣之後,陳越便加派了巡山斥候,命其細查周邊所有山道,尤重夜間動靜。

這日,石頭與韓四在屯西隱秘山道上,發現了異狀。

“石頭哥,看這車轍。”小猴子蹲身,指尖拂過泥地深痕,“轍印深而規整,絕非牛車所留。且是夜間新壓的,不止一輛。”

石頭俯身細察,面露思索。

“不錯。載重極沉,非糧即械。這條道平日罕有人行,怎會深夜有重車往來?”

二人循轍跡追蹤數里,痕跡漸沒於深林,方向直指黑風寨。

不敢再探,立即折返屯中稟報。

陳越聞報,神色一凜。

夜間、重車、隱秘山道、黑風寨方向。

再聯想起前次搜出的燕軍信物,一個冰冷的推測浮上心頭:

黑風寨恐怕不單是土匪。

他們在替燕軍運糧。

便在此刻,屯外傳來士卒通傳:縣衙差役至。

陳越等人整衣出迎。

來者手持一卷文書,高坐馬上,神色倨傲。

目光如鉤,仔細打量屯堡。

新近加高夯實的土牆、緊閉的厚重木門、遠處校場上正在操練的整齊佇列,還有田間那些泛著冷光的、絕非舊物的鐵製農具。

每多看一處,他眼底那抹慣有的輕慢,便不自覺地收斂一分,最終化為一縷壓不住的驚疑。

這窮鄉僻壤的破屯子,何時有了這般氣象?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迎上前的人群上,在陳越臉上停留了短暫一瞬。

對視之間,陳越心下已明。

這衙役看見了,卻故意不問。看來對屯中事務已有所聞,今日前來,催糧是幌,替那胡縣令窺探虛實、充當耳目,才是真意。

這個胡縣令,對自己當真是關切得緊。

衙役鼻腔裡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視線便越過陳越,理所當然地落在了被攙扶上前的老族長周忠身上。

在他認知裡,這屯堡的天,終究還得是這姓周的老頭子。

“周族長,”他拖長了腔調,聲音裡帶著縣府差人的官威,“奉胡縣令令,特來催繳今歲秋糧。徵額較往年加徵三成,限秋收後三日之內,悉數繳齊至縣倉,不得延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帶威脅:

“違者依律究辦!”

陳越接過文書,展開細看,心頭一沉。

稅額陡增,且明文將新墾荒地亦計入納賦田畝。依此額,若足數上繳,屯中存糧將去大半,莫說流民口糧,便是戰備儲糧亦難保全。

他正欲周旋,身後老族長周忠已拄杖上前,對那差役躬身一禮:

“差官放心,朝廷徵糧,天經地義。我黑山屯上下,必齊心竭力,湊足數額,絕不延誤公事。”

四周鄉鄰紛紛附和,聲音樸素而沉重:

“官軍在前頭打仗,咱們後頭不能短了糧!”

“便是從牙縫裡省,也把糧湊上!”

陳越聽著,胸中五味雜陳。

即使在這人吃人的亂世,這些最底層的百姓,骨子裡仍認官府,仍信王法,仍願從自己口中省出糧來,去填那個早已腐爛不堪的窟窿。

可他們眼中的“官府”,早已成了趴在千里餓殍身上,敲骨吸髓的倀鬼。

他深吸一口氣,朝眾人拱手一禮,轉身對差役,聲音不卑不亢:

“請回稟縣令,黑山屯必盡力籌措,按期繳納。然朝廷亦有法度,新墾荒地,依制當有三年免賦之期。此例,不可廢。”

那差役眉毛一挑,上下打量著陳越,嗤笑一聲:

“你便是那個……陳都頭?哼,不過縣令暫予的名頭,方便行事罷了,算不得正經官身。在此地,莫要真拿自己當個人物。”

陳越眼神驟然一冷,向前踏了半步,手已按上刀柄:

“依你之言,縣令親封的官職,可隨意作廢?朝廷明發的告身,是兒戲?你這般行徑,與強徵暴斂的盜匪何異?”

他聲音陡然提高:

“我陳越,即是縣令親封、專司捕盜之都頭!按大唐律,遇此假借官威、盤剝鄉里、形同盜匪者”

他目如寒刃,釘在差役臉上:

“可就地正法!”

那差役被他氣勢所懾,臉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勒馬退了一步。

他環視四周,只見那些方才還說著湊糧的鄉鄰,此刻皆沉默而立,目光冷冷地投來,手已不自覺地摸向身邊的鋤頭、扁擔。

“你……”

差役喉結滾動,色厲內荏地指著他,“你好膽!給我等著!”

他再也顧不上維持體面,猛扯韁繩,調轉馬頭,帶著幾個隨從倉皇離去,馬蹄在土道上揚起一片嗆人的灰塵。

陳越握著那捲催糧文書,望向西邊黑沉沉的遠山。

鐵匠爐的火才起,藥圃的苗方綠,練兵場上的腳印猶新。

而糧賦、土匪、燕軍、縣廷……

一道道繩索,已從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

他緩緩收攏文書。

這亂世,從來容不得人喘一口氣。

但既已握刀立旗,便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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