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舌頭吳童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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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黃昏。

石頭帶著一身山間夜露的寒氣,將一個用麻袋套頭、瑟瑟發抖的人,悄無聲息地推進陳越房門。

油燈昏黃。

麻袋扯下,露出一張蒼白文弱、驚惶失措的臉。約莫四十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指細長,指甲縫裡還嵌著墨漬。

不像匪類,倒有幾分周文秀的影子,是個讀書人。

“都頭,”石頭壓低聲音,“按您的吩咐,在西南山道蹲守。沒成想,撞見這個。獨自一人,揹著個小包袱,正鬼鬼祟祟往山外摸。我們捂了嘴,從後面放倒,一路拖回來的,沒驚動旁人。”

陳越目光如沉水,緩緩掠過這“舌頭”。

對方眼神躲閃,卻無悍匪的兇戾,驚懼底下,竟藏著一絲如釋重負般的鬆懈。

“黑風寨的人?”陳越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屋裡空氣一滯。

“不、不全是!”那人立刻開口,聲音發顫,帶著讀書人試圖維持體面的急促.

“某本是南下柳州,欲設館授徒的讀書人,姓吳,是個童生。今歲開春途經此地,不幸被強人擄上山去。因認得幾個字,略通籌算,便被逼著記賬、抄寫文書,這才苟活至今……”

他說著,眼圈竟真有些發紅,不似作偽:“日夜思逃,如坐針氈。今日覷得他們換防吃酒、守備鬆懈的空子,這才冒死跑出來。”

陳越與石頭對視一眼。

亂世之中,土匪綁個識文斷字的賬房先生,不算稀奇。

這說辭,倒有幾分可信。

“你既管賬,寨中錢糧往來,虛實幾何,當知曉一二。”

陳越身體微微前傾,油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土牆上,陰影籠罩住對方。

“說說看。說得清楚,我留你性命,或可給你一條活路。若有半字虛言,或刻意隱瞞……”

“不敢!絕不敢!”吳先生急聲道,喉結滾動,努力穩住話音。

“某一定知無不言!寨中近來……確有大宗糧草往來。賬目皆經我手,數目零碎,但單次出入極大,遠超寨中百餘人日常用度。而且頗為詭異。”

“如何詭異?”

“這些糧食入庫後,往往停留不久,短則一兩日,長不過三五日,必會出庫。賬上只記為出山,並未寫明具體去向何方。平日他們將我看管得緊,不許隨意走動,其餘細務,某確實不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某感覺,那寨子不像個匪窩,倒像箇中轉的貨棧。”

陳越心中一動:“押運的都是何人?車輛有何特異?”

“多是寨中積年的老匪,心黑手狠之輩。車輛也極講究,是特製的寬輪大車,木料厚實,鉚釘紮實,專為載重走山路。”

吳先生努力回憶,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前趟他們空車回來,某偶然聽見一個叫劉麻子的嘍囉,跟人吃酒時吹噓,說什麼胡人娘們、女將軍……隔得遠,又醉醺醺的,聽得不真切。”

陳越眼神驟冷。

他不發一語,自懷中取出那方顏色豔異、金線繡著奇異圖騰的絲帕,在吳先生面前緩緩展開。

燈火搖曳,映得帕上紋樣妖異奪目。

吳先生瞳孔一縮,失聲低呼:“是、是它!就是這樣的東西!劉麻子那日喝多了,曾摸出個一模一樣的在手裡顯擺,說是什麼……從了不得的大人物身邊順來的稀罕物,還揣在懷裡,說有娘們兒的香味……”

他話未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噤,顯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話裡透出的關連著何等駭人。

“他們運糧,多久一個來回?”陳越追問。

“某留意過賬目日期。大約二十日左右,必能返回。”

二十日。

陳越心念電轉。

從黑風寨所在位置,快馬重車往返蒲州,差不多正是這個時日。蒲州周遭若有燕軍屯駐,此等往來,時日正好吻合。

“他們上次車隊出寨,是何時?”

“約莫十日前。”

陳越默算。

十日前出發,若行程順利,此時應已在返程途中。

也就是說,留給黑山屯的時間,最多隻剩十日。

“寨中近日,可有異動?關於我黑山屯的。”

吳先生嘴唇哆嗦:

“某親耳聽見,寨主與幾位頭目說……說黑山屯不識抬舉,前次折了他們面子,這仇已然結下。更兼屯中糧足馬壯,如今已是心腹之患,絕不能再容。”

說罷艱難地吞嚥了一下,才繼續道:

“他們議定,只等這趟送的貨交割清楚,押運的人馬全數回山,便要立刻點齊寨中所有弟兄,傾巢而出,踏平黑山屯,雞犬不留。”

“他們寨中,能戰者有多少?兵器甲冑如何?”陳越問出最關鍵的一句。

吳先生略一遲疑,道:“具體數目某不敢妄斷,但平日清點物資、分發犒賞時,大致有數。能持刀廝殺的悍匪,約莫百人左右。兵器、刀槍弓矛皆有,還囤有些許箭矢。甲冑似乎不多,只見幾個頭目穿戴皮甲。”

賬房先生能知悉這些,一是因物資經手,心中有概數;二是土匪嘍囉吃酒吹牛,並無太多防備,許多話便飄進了他這無用書生耳中。

審問至此,脈絡已大致清晰。

“你所言,可都屬實?”陳越最後問道,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吳先生的身體。

“某之性命,懸于都頭一念之間,豈敢妄言!”

吳先生指天誓日,聲音因激動。

“所言句句是實,若有半字虛詐,天誅地滅!某觀都頭氣象,乃是磊落之人,必不會誆騙某這走投無路的書生……”

陳越盯著他看了片刻。

終於,陳越緩緩頷首。

“石頭,帶他下去。單獨安置,予他飲食,不可怠慢,亦不許旁人接觸。”

“是!”

石頭將千恩萬謝的吳先生帶了下去後。

陳越房門掩上,屋內重歸寂靜,只餘油燈芯子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自立於燈下,將方才所得諸般資訊,在腦中一點點拼湊、咀嚼、推演。

黑風寨,百名悍匪,蒲州燕軍,十日之期限......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黑雲沉沉壓頂。

只是眼下黑山屯眼下人心初聚,糧草暫足,可底子依舊單薄。

鄉勇多是農戶流民出身,操練日短,未真正歷過血火淬鍊。僅靠那套操練未久的三才陣,靠著手中這些簡陋的刀矛,若真對上百餘名悍匪的亡命衝擊,其中還有不知數目的軍弩……

能撐多久?

亂世求生,守為上。

而守,不能只靠血肉之軀去填,去堆。

他需要一件東西。

一件能在接觸之前便挫敵鋒芒,能在屯牆之上便奪敵性命,能讓自己這些初練的鄉勇,多一分活命把握的東西。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世在野戰部隊用過的制式軍弩。便攜,精準,致命,是他在暗處執行任務時,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夥伴。

唐代軍中本就有弩。角弓弩,擘張弩,並不稀罕。可那些制式軍弩往往笨重,上弦費力,更不易量產,絕非眼下這群鄉勇能用得起的。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紮根、瘋長。

若是能結合前世的軍械常識,在唐弩的形制根基上加以改良……造出一種更輕、更韌、上弦更省力、便於量產的鋼弩呢?

不必逆天,不求成為橫掃戰場的殺神。只要比現有的好,適合屯牆防禦,適合山路伏擊,能讓這些信任他、跟隨他的鄉勇弟兄,多一分在箭矢刀鋒下活下來的機便夠了。

他倏然起身,走到桌前。

就著那盞搖晃欲熄的油燈,拾起一塊焦黑的木炭。

弩臂的弧度,扳機的卡扣,蓄力的結構,箭槽的規格……

前世的記憶碎片與唐代弩具的實有之形,在腦海中激烈地交錯、碰撞、融合。

炭筆尖劃過粗糙的桌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簡潔而凌厲的線條漸次浮現,勾勒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輪廓。

改良弩機卡榫,減少誤觸,上弦需更省力。

縮小弩身,造適合步戰、守屯的短弩,務求輕便。

統一箭槽,箭矢須能批次打造,適配量產。

每一筆落下,都伴隨著冷靜的推敲。

抹去不切實際的幻想,留下以當下鐵匠手藝、材料條件可能實現的堅實骨架。

他要的不是天降的神兵,只是一件能紮根於此時此地、能用汗水與鐵火鍛造出來的守土之器,一件能讓黑山屯在這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中,站穩腳跟的依仗。

最後一筆畫完,他對著那簡陋卻凝聚心血的草圖靜默片刻,吹熄了油燈。

屋內徹底陷入黑暗。

他推門而出,步入更深沉的夜色。

屯子西頭,鐵匠爐的火光還未熄,“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斷斷續續,與山間的蟲鳴混在一處。

該去找李鐵了。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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