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造弩(1 / 1)
夜色如墨,只有遠處鐵匠爐的火光在固執地跳動。
李鐵掄錘的背影被火光投在夯土牆上,一起一伏,沉重而穩定。
陳越快步走去。
“李鐵匠。”
最後一錘砸在通紅的鐵條上,濺起一溜灼熱的火星。李鐵聞聲轉身,見陳越神色沉凝,心知有要事。
二話不說,用火鉗夾起鍛打的鐵料,插入水桶,白氣蒸騰而起,隨即蓋住爐口,引著陳越走到堆放雜料的僻靜角落。
“都頭,可是有急事?”
陳越沒說話,蹲下身,撿起一根焦黑的木炭。就著地上平整的土面,他手腕移動,簡潔而精準的線條漸次浮現。
弩臂、弩機、箭槽、扳機,關鍵部位的尺寸與比例清晰可辨。
“弩。”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要打一種新弩。比軍中的擘張弩輕,比山裡的獵弩狠。上弦要省力,用料要省,還要能成批地造。”
他一邊說,炭筆尖點著各個部位,解釋其中關竅。
弩臂的弧度與厚度如何兼顧韌性與彈力,弩機的卡榫怎樣改才能既鎖得死又解得快,手柄的弧度如何更貼合掌心發力……
李鐵蹲在一旁,眼睛隨著炭筆移動,越聽越亮。
他是行家。一聽就明白,這絕不是紙上談兵。
每處改動都直指現有弩具的痛點,且完全在手工鍛造的能力範圍內。
這分明是個極懂器械的行家,在唐弩的骨架上,做的一次脫胎換骨的改良。
“都頭真是行家!”李鐵忍不住讚道,手指虛點著地上的草圖。
“照這麼改,弩身能輕三成,上弦的力氣能省兩成!若是用料跟得上,力道怕是不減反增!這東西要真成了,守屯牆、伏山路,都是大殺器!”
“然則,欲打此弩,首在良材。”陳越用炭筆重重圈出弩臂與弩機兩處。
“需好鐵,需韌鋼。尋常農具鐵,不行。”
李鐵濃眉擰起:“唐律森嚴,甲弩皆屬禁器,私鑄是大罪。不過……”
“咱們若只打守屯自用的短弩,以修繕農器、以保秋收為名,透過周戶曹在縣裡官營鋪子、合規的私販處,少量多次地採買鐵料,再在屯中自行打製,手續完備,應該無大礙。只是這樣一來,費錢,且量做不大,也易引人注目。”
陳越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讀前朝地誌雜記,似有記載,中條山餘脈,尤其我等所在黑山一帶,有零散鐵礦苗,品質尚可。只是礦脈小,官府未曾大規模開採。”
李鐵眼睛猛地一亮:“都頭是說,官未採者,聽百姓私採?若真能找到,咱們便可組織人手,依律繳稅,自行開採冶煉!如此原料自給,花費大減,更不虞外人窺探!”
停頓一息,他看向陳越,
“只是這礦脈所在,實在難以探查。”
“明日,我讓石頭帶斥候擴大巡山範圍,按我所知的大致方位去探。”
陳越果斷道:
“雙管齊下。你這邊,先估算打造第一把樣弩所需鐵料。我即修書,讓老王持信物秘密入城尋周文秀,設法籌措一批應急。同時,全力探礦。一旦找到,即刻合規開採,建我們自己的冶鐵爐!”
“好!如此最為穩妥!”李鐵重重一擊掌,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振奮。
兩人就著微弱的爐火餘光,又低聲商議了許久,直至月過中天。
弩的形制、用料、甚至未來量產的分工,都在這一夜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
次日一早,陳越便將探查礦脈之事,以尋找特殊石料加固屯牆為名,悄然交代給石頭,並憑藉關於地誌雜記記憶,大致劃定了幾個最有可能的方位。
幾乎就在同一天,周平也找來了。
他帶著一身混合著泥土與特殊發酵氣息的味道,驚人的難聞。
臉上帶著突破了長久困惑,終於窺見新天地的喜悅之色。
“都頭,您說的那肥力、腐熟的門道,俺是蹚出來了!”
雖瘸著個腿,但走得生風。
不由分說,進門便拉著著陳越來到那幾個被精心伺候的土堆和木桶前。
他蹲下身,小心撥開一個土堆邊緣的溼泥封層。
一股溫熱醇厚、類似深山腐殖土的氣息瀰漫開來。
裡面黑褐色的物料細膩鬆軟,冒著絲絲熱氣。
“您瞧,”周平捧起一捧,在指間緩緩捻開,粉末均勻。俺試了好幾回,摸到點竅門:牲口糞是料,但不能多,多了燒根;秸稈爛葉是料,能調和;灶底灰是引,能讓裡頭髮起來。封泥的厚薄、中間插根棍子留氣眼,都有講究。”
“都頭,你可真是個神人。照你的法子,咱們就能一批批地做出這熟料!下到地裡,勁兒長,還養土,比生糞、比單撒灰都強!往後咱屯裡用肥,再不求人!”
陳越看著他手中那捧深褐色、代表著增產希望的粉末。
這是將超越時代的理念,經由一雙真正懂土地、肯鑽研的手,化為了可以緊握的現實生產力。
“好!周平,你立了大功!”
陳越用力拍拍他結實的肩膀。
“這東西,便是咱們地裡增收的根基!你給它起個名?”
周平憨厚地撓撓頭:“莊稼的吃食,又是牲口糞變化而成的,就叫它化肥。”
“化肥,好,就叫化肥!”陳越笑道。
“這化肥之事,從今往後,全權交由你操持。要人給人,要物給物,儘快把這套法子理順、定下規矩。趕在秋收後,讓咱們所有的地,都吃上這第一口細糧!”
“哎!都頭放心!”周平重重應下,臉上是前所未見的昂揚。
安排罷這兩樁事,陳越將老王和周滿喚來。
他將那枚溫潤的青玉扳指交給老王,神色鄭重:
“你與周滿,持此信物,即刻秘密前往縣城。到縣衙東側的清源茶肆,將扳指交與掌櫃,他自會引你們見周文秀先生。見到周先生,將我書信交予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記住,我們要暗中籌措一批打造器具所需的精鐵料。同時打聽縣裡近來催糧、糧價波動的內情。記住,此行務必隱秘,速去速回。”
“是!都頭放心!”老王小心收好扳指,與周滿領命而去。
兩人剛離開不久,孫藥兒尋了過來。
她背上藥簍,手裡還提著幾個捆紮好的藥包。
“陳將軍,”她輕聲道,眼裡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近日藥圃採收,青蒿、艾草等常用藥材頗有富餘。屯裡眼下安寧,我便想著帶些藥材去縣裡。”
她頓了頓,繼續道:
“一則售賣,換些銀錢貼補屯用。二則縣城人雜,或可打聽些訊息。再者……”
她聲音更低了些,卻異常清晰:
“也想去看看,能否探得我兄長孫河的半點音訊。”
陳越看著她清麗臉龐上那抹堅定與牽掛,心中瞭然。
亂世尋親,如同大海撈針。
但這確是支撐她的重要念想。
屯中藥材有餘,讓她去縣城走走,既能了卻一樁心事,也可從市井中聽聽風聲。
“去吧。”他溫聲道,“讓石頭挑兩個機靈的斥候,扮作夥計隨行護衛。早去早回,路上務必小心。打探訊息,需謹慎,莫強求。”
孫藥兒眼中泛起感激,盈盈一禮:
“多謝陳大哥。藥兒曉得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