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步材料(1 / 1)
周文秀留下的那條線,果然穩妥。
進縣城不過半個時辰,周滿便在約定的茶肆角落,見到了周文秀。
兩人沒有多話,對視一眼,便起身朝城西的官營鐵鋪走去。
鋪子裡爐火正旺,叮噹聲不絕。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低頭用油布擦拭一把新打的鐮刀,見周文秀進來,眼皮抬了抬,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來,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幾分恭敬的笑:
“周戶曹,您今日得空?可是縣裡有公務,要打造些什麼?”
周文秀擺擺手,側身將周滿讓到前面,壓低聲線,按照陳越事先的交代說道:“掌櫃的,這是我同鄉,黑山屯來的。屯裡秋收後要修繕一批農具,缺些好鐵料。你看看,單子上的這些,鋪裡可還湊得齊?”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去。
掌櫃接過,展開掃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紙上所列的鐵料種類、數目頗為精準,尤其是對精鐵的要求明確,這用量,可遠不止打幾把鋤頭犁鏵那麼簡單。
他抬眼,又仔細看了看周滿。
面孔黝黑,手掌粗厚,確是常做農活的模樣,但腰間那柄舊刀和挺直的站姿,又隱隱透著不同。
“這些料……”掌櫃拖長了聲音,手指在單子上點了點,“尤其是這精鐵,近來可緊俏不過嘛,既然是周戶曹親自帶來的鄉親,又是屯田修繕的正用,小老兒怎麼也得給您湊齊了。”
能在縣城開官營鋪子的人,眼力都不會差。
“有勞掌櫃。”
周文秀微微頷首,從懷中取出銀錢放在櫃上,不多不少,正是市價。
周滿始終沉默,只在一旁看著掌櫃稱量、打包。
鐵料被油布裹好,又套上麻袋,扎得結實實。
他上前一把扛起。
兩人沒有多留,出了鐵鋪便融入街上人流,很快消失在小巷中。
與此同時,老王扛著空麻袋,踏進了縣城東南角的糧市。
剛走進市口,他便覺得不對。
往日這個時候,糧市該是人聲鼎沸,各色糧攤前擠滿了討價還價的鄉民。
可今日,市面冷清得詭異。不少攤位空空蕩蕩,攤主不知所蹤,剩下幾個還在營業的,面前擺著的糧食也稀稀拉拉,旁邊木牌上用墨筆寫著的糧價,高得令人心驚。
老王心頭一緊,裝作尋常買糧的農戶,在一個相熟的老糧商攤前蹲下,指著那標價“九十文一斗”的粟米,低聲問:“老哥,這價……漲得也太離譜了吧?上月不才五十文?”
那糧商原本蔫頭耷腦,見是他,連忙左右瞥了瞥,扯著他袖子拉到攤位後面,壓著嗓子道:“王老弟,你可小聲些!不是老哥我心黑,是沒法子啊!縣裡……”
他手指偷偷朝縣衙方向指了指。
“派了人,天天在這兒守著,見糧就收,有多少收多少,價錢倒是不虧,可也不許咱們再大量賣給別人了!說是……說是要平抑糧價、備荒防災。可你瞧瞧,這糧價平到哪裡去了?剩下的這點,都是我們幾個膽大的,偷摸著藏下來應急的,能不貴嗎?”
老王聽得心驚肉跳:“縣裡收這麼多糧?往哪兒放啊?”
“誰知道!”糧商苦笑,“聽說縣衙後院、城外廢驛,還有西邊幾個大倉,都快塞滿了!日夜都有差役守著,等閒人靠近不得。這光景……我看不像備荒,倒像是要打大仗囤軍糧!”
正說著,遠處傳來靴子踏地的聲音,幾個挎著腰刀的差役晃悠過來,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市集上寥寥無幾的人。
糧商臉色一變,趕緊抓過老王手裡的空麻袋,胡亂給他裝了幾鬥粟米,塞到他懷裡,低聲道:“快走快走!被他們盯上盤問就麻煩了!記著,回去嘴嚴實點!”
老王會意,掏錢付了,那價錢讓他肉疼,扛起糧食,低頭縮肩,加快腳步朝市外走。
剛到市口,還是被一名差役橫身攔下了。
“站住。”那差役上下打量他,“哪兒來的?買這麼多糧作甚?你屯裡還有多少存糧?”
老王心裡咚咚直跳,臉上卻擠出愁苦:“回差爺,小的是黑山屯的。屯裡今年收成不好,眼見要斷炊了,這才咬牙來買這幾鬥救命糧……實在是一粒多餘的都沒有了!”他說著,還把麻袋口鬆開些,讓對方看清裡面確實只有薄薄一層糧食。
那差役盯著他看了幾眼,又瞥了瞥他粗布衣上的補丁和泥點,似信非信,但也沒再深究,只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快走吧!記著,不許私囤糧食!縣尊有令,違者重懲!”
老王連聲應著,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糧市範圍,直到拐進一條僻靜小巷,才靠著牆根大口喘氣,冷汗已溼透了內衫。
周滿先一步回了屯,將沉重的鐵料卸在鐵匠鋪旁特意清理出的棚屋裡。
自打決定試製鋼弩,這附近一片便被劃為機要區域,尋常人不得靠近。
陳越早已在此等候。
“都頭!您看這鐵,成色極好!夠打十把上等弩臂還有富餘!我這就去開爐,先試一把樣品!”
“李鐵匠,寧慢勿錯。此事機密,除你我與周滿、文秀兄外,不得再洩。”
“都頭放心!”李鐵珍而重之地抱著鐵料投進了爐子。
不多時,老王也氣喘吁吁地扛著糧食回來了。
一見到陳越,不及歇氣,便將他糧市所見、差役盤問,尤其是糧商所言“縣府囤糧似備大戰”的訊息急急道出。
“都頭,這光景太邪性了!縣令一邊拼命催咱們的糧,一邊自己把市面上的糧食掃空囤起來……他想幹什麼?”老王憂心忡忡。
陳越默然聽著,腦海中線索飛快串聯,越發覺得這個胡縣令捉摸不透。
校場之上,操練照常。
陳越暫將紛亂思緒壓下,走到新編的弩手小隊前。
這十幾人是從鄉勇和流民青壯中精心挑選的,眼力好,臂力穩。
此刻正用現有的木質弓弩進行基礎練習,數量不多,多有損壞。
他駐足觀看片刻,上前糾正了幾人的姿勢,結合記憶講解要領:“守屯弩手,不求百步穿楊,但求五十步內精準迅捷。呼吸要穩,手要定,擊發瞬間心無雜念。你們是屯牆的眼睛和利齒,務必練到弩出敵倒。”
眾人凜然應諾,練得更加刻苦。
陳越目光掃過,忽然在其中一人身上頓住。那是個二十出頭的流民青壯,叫趙十三,據說是北邊逃難來的。他操弩的動作異常流暢,上弦、搭箭、瞄準、擊發,節奏沉穩老練,甚至帶著幾分軍中制式的痕跡。
方才一輪試射,他的箭穩穩釘在五十步外草靶的紅心處,比周圍人準出一大截。
陳越不動聲色地走過去。
“你以前用過弩?”他語氣平常,像隨口一問。
趙十三身子微微一僵,迅速垂下眼,低聲道:“回都頭,早年……在鄉里民團中摸過幾次,胡亂學的。”
陳越看著他低垂的、不肯與自己對視的眼睛,看著他握弩的、指節分明卻帶著舊繭的手,沒有繼續追問,只點了點頭:“練得不錯。好生練,日後守屯,你當為表率。”
“是……”趙十三應聲,頭垂得更低,繼續練習。
陳越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