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鋼弩初鳴(1 / 1)
兩日時光,倏忽而過。
黑山屯的鐵匠爐,爐火便再未熄滅。
李鐵守在爐邊,煙塵滿面,眼窩深陷,連吃飯都只是胡亂扒幾口,心思全在那把正在成形的精鋼弩上。
陳越每日必來檢視。
看那青灰色的精鐵在爐火中燒得通紅,在李鐵沉穩的鍛打下火星四濺,漸漸褪去粗礪,顯露出弩臂修長、弩機精悍的雛形。
他心中的期待,也隨著鐵錘的每一次起落,一點點壘實。
這日清晨,第一縷天光剛漫過屯牆。
李鐵抱著一物,幾乎是衝進了陳越的屋子。他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疲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嗓音因激動而嘶啞:
“陳都頭!成了!您看!”
他獻寶似的將懷中之物捧上。
那是一把通體黝黑的鋼弩。弩臂線條流暢,打磨得光滑如鏡,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弩機卡扣嚴絲合縫,扳機弧度貼合指腹。入手沉實,卻無笨重之感,只有一股收斂的、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陳越接過來,手指撫過微涼的弩身,每一處細節都與他心中圖樣嚴絲合縫。
他默默取過一支趕製的弩箭,搭入箭槽,雙臂發力,吱呀一聲輕響,弓弦已被穩穩拉開,扣入機括。
舉弩,瞄準院外一棵老樹,氣息微屏。
“咻!”
弩箭離弦,破風之聲短促尖銳。下一瞬,二十餘步外的樹幹微微一震,箭桿已沒入小半,尾羽猶自輕顫。
“好!”陳越眼中精光迸現,脫口讚道,“李鐵匠,辛苦!此弩之利,遠超預期!”
李鐵咧嘴,露出一口被炭火襯得格外白的牙:“是都頭您指點的路子對!淬火、回火的火候拿捏住了,這弩臂才既有剛性,又不發脆。您聽聽這絃聲,多正!”
“樣品既成,當務之急是量產。”
陳越放下鋼弩,神色轉肅,“需定下標準流程,從選料到淬火,從鍛打到組裝,步步嚴苛,確保把把皆良品。此外,你要儘快挑選幾個嘴嚴、肯幹、心細的學徒,將關鍵手藝傾囊相授。一則加快打造,二則,此弩之秘,必須牢牢鎖在咱們自己人手中。”
“都頭放心!我這就去辦!”李鐵重重點頭,眼中燃著匠人獨有的、對傳承與精進的熾熱。
當日,李鐵便從流民與本村青壯中,仔細揀選出四名少年。
皆在十六七歲,手腳麻利,眼神乾淨,更緊要的是經這些時日觀察,皆是口風緊、知感恩的實誠人。
他將四人帶到爐前,立下鐵規:“自今日起,你們跟我學打鐵。第一,閉上嘴,關於這裡打製的一切,半個字不許漏給爹孃妻兒!第二,賣力氣,用心學!學成了,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更是護衛咱黑山屯的刀把子!”
“是”。
四名少年挺直脊背,齊聲應道。
陳越同時啟用了那位從黑風寨逃出的賬房先生,吳明遠,擢為隊正,專司識字教化。
“吳先生,”陳越開門見山,“屯中正值用人之際,我觀先生品行端方,通曉文墨。欲請先生出任隊正,一則協理軍紀,規範行伍;二則每日抽一時辰,教鄉勇、流民乃至孩童,識得幾個大字。能看號令,能記賬目,方能明事理,守規矩。”
吳明遠聞言,怔忡片刻,眼中驟然湧上覆雜難言的光,是感激,亦是被亂世碾磨後重獲價值的震動。他深深一揖,聲音微哽:“明遠……敢不從命!必竭盡駑鈍,以報都頭信重,以安此身立命之所!”
次日,吳明遠便走馬上任。晨操後,屯中空場便擺上數塊塗黑的木板。
他以炭為筆,從最簡單的一二三四、上下左右教起,再到“守”“攻”“糧”“箭”等緊貼屯務的字。
那些握慣了鋤頭刀柄的粗糙大手,生疏而認真地握住炭條,一筆一劃,在木板上留下歪斜的痕跡。
朗朗誦讀聲,第一次迴響在這座以刀兵立身的屯堡上空。
軍紀亦隨之細化。行止坐臥,號令應答,皆有章可循。鄉勇們的眉宇間,漸漸褪去散漫,凝聚起一股沉默而聽從的力量。
六日,彈指而過。
鐵匠爐的火,日夜不熄。李鐵帶著四名學徒,嚴格循著定下的流程,選料、鍛形、淬火、打磨、組裝、校試……每一步都沉心靜氣,不容毫釐之差。
第十把,也是最後一把鋼弩組裝除錯完畢時,日頭已西斜。
十把黝黑的鋼弩,整齊排列在鋪了麻布的木臺上。
幽冷的金屬光澤連成一片,沉默,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陳越將弩手小隊全集結於此。
“自今日起,它們,歸你們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每個人心上,“這是黑山屯的脊骨,是守護父老妻兒的獠牙。愛之如手足,熟之如呼吸。我要你們做到,弩在手中,便有令敵血濺五步的把握!”
“諾!”十人轟然應諾,聲震屋瓦。他們上前,各自鄭重接過屬於自己的鋼弩,指尖撫過冰冷弩身,眼中升騰起與有榮焉的熾熱,以及沉甸甸的責任。
就在鋼弩交付的當日,殘陽如血,將西邊山巒染成一片驚心的赭紅。
巡山斥候石頭,衝進屯門:“都頭!黑風寨!五六十人,全是能廝殺的悍匪,刀槍晃眼,已到五里外山羊道,衝著咱們來了!”
陳越瞳孔驟縮。
來得太快!快得超出最壞的預估。
但他身形只微微一滯,面上波瀾不起,聲音已清晰斬下:“擊梆!全員,備戰!”
“梆!梆!梆!”
急促刺耳的梆子聲,瞬間撕裂屯堡黃昏的寧靜。
“周滿,帶你的人去隘口,持鋼弩埋伏,聽我號令!”
“其餘人,各守其位!弓上弦,刀出鞘!”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達,清晰冷峻。
方才還瀰漫著收穫喜悅的屯堡,像一架正在咬合的戰車,每一個部件都轟然運轉起來。
鄉勇奔向牆頭,婦孺搬運滾木礌石,老者檢查兵刃,無一人喧譁。
蹄聲如悶雷,由遠及近,塵土飛揚。
黑風寨匪眾如一片移動的烏雲,壓到屯牆之下。
為首一騎黑馬,馱著個滿臉橫肉、手提鬼頭大刀的壯漢,正是寨主張丙德。他勒住馬,抬眼望著牆頭嚴陣以待的人群,狂笑出聲,聲如夜梟:
“陳越!滾出來受死!上次算你走運,今日老子傾寨而來,定要踏平你這破屯,雞犬不留!”
牆頭之上,陳越身影出現在垛口後。暮色為他挺直的輪廓鍍上一層暗金,他俯視著牆下囂張的匪首,聲音不大,卻藉著暮風清晰地傳下去:
“張丙德,你劫掠鄉里,勾結外寇,惡貫滿盈。今日來此,是自投羅網。”
“放你孃的狗屁!”張丙德獰笑,鬼頭刀遙指,“就憑這幾堵破牆,一群泥腿子?兒郎們,給我……”
“殺”字尚未出口。
牆頭之上,陳越右手猛地揮下。
“弩手,放!”
並未有雷霆般的呼喝。只有十餘聲幾乎疊在一起的、短促尖銳的破風尖嘯,驟然撕裂空氣!
“咻咻咻!”
牆下,張丙德身後那些揮舞刀槍、叫罵正酣的悍匪,如同被無形的重錘迎面擊中。
衝在最前的七八人,甚至沒看清箭從何來,便覺得胸口、咽喉、面門傳來一陣冰涼刺骨的劇痛,隨即是爆炸開來的黑暗與無力。
慘叫聲被扼在喉嚨裡,人已如朽木般栽倒。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同樣精準,同樣致命。
匪眾的衝鋒勢頭,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鋼鐵牆壁,瞬間粉碎。驚呼聲、慘嚎聲、戰馬的驚嘶聲取代了囂張的叫罵。有人下意識舉盾,木盾卻被輕易洞穿;有人試圖尋找箭矢來處,目光所及只有牆垛後冰冷的金屬反光和一雙雙沉默的眼睛。
“牆上有硬弩!小心!”匪眾終於反應過來,驚恐蔓延。
張丙德臉上的獰笑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怒。他揮刀格開一支射向坐騎的流矢,手臂被震得發麻,心中駭然:這是什麼弩?力道怎會如此之強?射速怎會如此之快?
“不準退!衝上去!拔了他們的弩!”他雙目赤紅,厲聲咆哮,試圖穩住陣腳。
然而,軍心已潰。面對這種超越認知、精準而高效的殺戮,悍匪的兇性被更本能的恐懼壓過。第三波弩箭掠過,又有數人倒地。不知誰發了一聲喊,倖存的匪眾再也顧不上首領的怒吼,發一聲喊,扭頭便向來的方向潰逃,丟盔棄甲,狼奔豕突。
“廢物!回來!老子宰了你們!”張丙德氣得暴跳如雷,揮刀砍翻一個從身邊跑過的潰匪,卻無法阻止更大的崩潰。
就在他分神怒吼的剎那。
牆頭,陳越冰冷的目光鎖定了他。
“弩手集火!目標,敵首!”
兩名弩手幾乎同時微調弩身,扣下扳機。
一箭掠空,深深釘入張丙德胯下黑馬脖頸。戰馬淒厲長嘶,人立而起,將猝不及防的張丙德狠狠掀下馬背。
另一箭,幾乎同時鑽入他試圖撐地起身的小腿,血光迸現!
張丙德慘嚎一聲,滾倒在地。
“拿下!”陳越令下。
屯門轟然洞開,周滿帶著數名鄉勇如豹子般撲出,趁著匪眾徹底潰散、無人顧及首領的混亂,迅猛衝到張丙德身邊,刀背猛磕其手腕打落兵刃,麻利捆翻,拖死狗般拽回屯內。
厚重屯門在殘匪絕望的目光中,再次緊閉。
塵埃落定。
牆外,只餘二十餘具屍首,零星哀嚎的傷者,以及遍地狼藉的兵刃。
牆頭,火把次第燃起。
他走下牆頭,對迎上來的周滿、石頭等人沉聲吩咐:“匪首張丙德,單獨關押,嚴加看守,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我要單獨審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