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審(1 / 1)

加入書籤

黑山屯一戰,塵埃落定。

山野間,硝煙混著血腥氣,被晚風攪得四下瀰漫,久久不散。

鄉勇們沉默地清理著戰場。

匪寇的屍身被草草收斂,用粗麻席一卷,拖到遠處窪地,挖坑掩埋。

弩手小隊計程車卒仍緊握著手中那黝黑冰冷的鋼弩。

經此一役,弩箭破空奪命的厲嘯與精準,已深深刻進每個人骨子裡。再無人懷疑,陳都頭當初力主打造此物,是何等深遠的謀算。

鐵匠爐的火,在漸濃的夜色中依舊跳躍不熄。

李鐵帶著四名學徒,就著爐膛裡明滅的紅光,將白日裡繳獲的匪刀、殘槍,一件件投入熊熊烈焰。

屯子西頭,那間空置已久的柴房,如今成了臨時牢獄。

一盞油燈擱在角落的破木墩上,火苗被門縫鑽入的夜風吹得東搖西晃,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鬼魅般跳動的光影。

張丙德癱坐在黴溼的乾草堆上,左小腿處胡亂纏裹的布條,已被滲出的血洇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深褐色。

雙手被粗硬的麻繩死死反綁在身後,頭髮散亂披面,臉上橫肉不住抽搐,眼中猶有悍匪未褪的兇光,卻也掩不住慘敗被擒後,那從骨子裡透出的頹喪與驚惶。

“吱呀。”

柴房木門被推開,陳越緩步走入,身後只跟著吳先生一人。

他在張丙德身前數步處站定,目光平靜地落下。

“張寨主,”陳越開口,聲音在這狹小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沉靜的穿透力,“何必硬撐。”

張丙德猛地抬頭,額前亂髮下,一雙赤紅的眼狠狠瞪向陳越,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嘶啞的冷哼:“要殺便殺!給個痛快!老子落草那天,就沒想過能全須全尾地死!想從老子嘴裡掏東西?呸!做夢!”

陳越並不動怒,甚至連眉梢都未抬一下。他往前輕踱半步,竟蹲下身來,視線與癱坐的張丙德齊平。

兩人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下,靜靜對視。

“你黑風寨,乾的不僅是劫掠的買賣。替人轉運糧草,送往北邊燕軍大營。此事,你不否認吧?”

張丙德瞳孔一縮,低吼道:“是又怎樣?有人給錢,老子出人出力,天經地義!糧草送到地方,銀貨兩訖,老子管它最後是餵了狗,還是肥了誰!”

“是嗎?”陳越語氣依舊平淡,可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根針尖精準地刺向他最痛處,“可我聽說,北邊結算的酬勞,向來頗為豐厚。但到了你黑風寨手中,似乎十成裡未必能留下一成?”

這話問出時,陳越心中並無十分把握。

白日交戰,他留意到這些匪眾衣衫襤褸,兵器粗陋,與那坐地分贓、富得流油的山大王形象相去甚遠。

他此問,半是依據線索推測,半是帶著試探的詐唬,要的就是看張丙德最本能的反應。

話音落下,柴房內驟然一靜。

張丙德臉色一變,眼中交織著被突然戳破核心隱秘的驚駭,與一種積壓已久的屈辱與憤懣。

連喘息聲都變的粗重起來。

“是那幫喝血的豺狗!”

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恨意,張丙德道:

“每次交割完,北邊來的銀錢,根本到不了老子手上!是另一條線,縣尉安排的人,直接抽走大頭!說什麼通路費、保命錢!落到寨裡的,只剩點殘渣剩飯,連弟兄們的嘴都糊不住!老子不服,找縣尉理論,那狗官……”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狗官竟說,再敢多問一句,就讓黑風寨從此除名!”

吳先生在一旁聽得眉頭深鎖,此刻上前半步,沉聲追問:“你與縣尉,與那另一條線往來,可有憑據?傳令、交接、結算,總不會次次空口無憑吧?”

張丙德洩了氣般,整個脊樑都佝僂下去,頹然道:“有,縣尉傳令,用的是一塊特製鐵牌,我認得。至於銀錢和交接的數目、時間、地點,我怕他們過後賴賬滅口,每次都會偷偷記下一份手札,和那鐵牌一起,藏在了山寨我座後的暗格裡。原想著好歹是個後手。”

“暗格在何處?開啟方法?除你之外,還有誰知?”陳越追問,目光銳利如刀。

“就在聚義廳,我那虎皮交椅背後,兩塊磚縫交界處有個暗榫。”

張丙德此刻再無隱瞞,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個乾淨。

“只有我和一個去年火併死了的心腹知道。東西肯定還在裡面。我可以都告訴你,但你得答應,留我一條賤命!東西到手,我立刻滾得遠遠的,這輩子再不踏進這百里之內!”

陳越凝視他片刻,最終他點了點頭。但是嘴角閃過一絲狡詐的意味。

“可以。只要你所言不虛,東西到手,我保你性命,送你離開。但若有一字虛言,或途中耍弄半點花樣……”

他未盡之言,比任何血腥的威脅都更具分量。

張丙德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賭咒發誓。

陳越記下,忽而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周虎何在?”

提到這個名字,張丙德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惱怒:“那個沒卵子的牆頭草!見勢不妙,跑得比他孃的山魈還快!剛一接戰,就帶著幾個貼身心腹往人堆外溜了!這會兒怕是早夾著尾巴,去投奔他那縣尉主子了!寨裡跟縣尉的勾當,他知道不少!”

陳越眼神微凝。

周虎若真投了王縣尉,黑山屯的虛實、戰力,尤其是鋼弩這等大殺器的存在,恐怕就瞞不住了。

這確是一根必須及早拔除的毒刺。

他不再多言,起身,吩咐門外值守的多加兩名崗哨,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接近,更不得傳遞隻言片語。

隨即與吳先生交換一個眼神,兩人一同走出柴房。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的小邑縣城,夜色已濃。

周虎帶著三四名同樣狼狽不堪的心腹,如同喪家之犬,在昏暗無光的背街小巷裡倉皇穿行。

衣衫襤褸,沾滿塵土與已呈黑褐色的血汙,臉上驚魂未定,唯有眼中燃燒的怨毒火焰,在黑暗裡亮得駭人。

“虎哥,咱們現在去哪兒?山寨是回不去了,黑山屯那姓陳的……”

一名親信聲音發顫,話未說完,便被周虎惡狠狠瞪了回去。

“閉嘴!想活命就管好你的舌頭!”

周虎猙獰說道:

“寨主早就說過,縣尉大人才是咱們真正的靠山!走,去縣尉府!把黑山屯的底細,尤其是陳越鼓搗出來的那種要人命的弩,一五一十,全都告訴縣尉大人!陳越斷了縣尉的財路,又抓了寨主,縣尉豈能容他?到時候,藉著縣尉的勢,殺回黑山屯,救出寨主,老子要親手把陳越那廝,零刀碎剮了!”

幾人聞言,眼中那點驚恐被更熾烈的恨意與扭曲的希望取代。

連忙加快腳步,朝著記憶中城西縣尉府的方向,匆匆趕去。

途徑城南惠民藥鋪時,周虎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掠過。

只見藥鋪門簷下,兩盞舊燈籠散發著昏黃朦朧的光。

一個身著素淨布裙的纖柔身影,正蹲在門邊,俯身仔細檢視一個躺在破門板上的老流民。

燈火勾勒出她清麗溫婉的側臉輪廓,眉宇間凝著一抹專注與悲憫,對周遭的黑暗與危險渾然未覺。

正是孫藥兒。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