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餘孽(1 / 1)
周虎眼中兇光一閃,猛地停下腳步,扯著身邊親信蹲進牆根陰影裡。
“看,”他壓低嗓子,朝藥鋪方向努了努嘴。
“那是陳越身邊那女醫,孫藥兒。陳越待她不同,屯裡人都知道。咱們要是把她綁了,帶去見縣尉……”
他喉結滾動,字字淬毒:“一能表忠心,二能拿她要挾陳越,逼他放了寨主,交出那要命的弩怎麼造的。三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笑容扭曲。
“也算先收點利錢,報今日之仇!”
“一舉三得!”
幾個親信眼睛頓時亮了,閃爍著貪婪與兇殘。
“大哥說得對!就倆護衛,不夠看!咱們摸上去,手腳利落點,綁了人直奔縣尉府!”
“閉嘴,聽我的!”
周虎眼神一沉,比了個手勢。
“摸過去,別弄出響動。女醫要活的,護衛……能殺就殺,殺不了就廢了!”
他率先弓身,像條嗅到血腥的鬣狗,藉著街巷交錯的暗影,悄無聲息地逼近惠民藥鋪。
藥鋪門口,孫藥兒剛為最後一個老流民敷好草藥,直起身,輕輕舒了口氣,對身旁兩名護衛溫聲道:“今日就到這兒,回吧。”
她轉身,準備返回暫居的小院。
兩名護衛一左一右,手按刀柄,警惕地掃視著空曠的街面。
就在此刻!
數道黑影從兩側巷口猛撲而出!短刀在昏黃的燈籠光下劃出冰冷的弧線,直取護衛要害!
“有匪!”
護衛厲喝拔刀,但偷襲來得太突然,對方又盡是悍匪,出手狠辣刁鑽。
不過幾個照面,一名護衛便被亂刀砍中,悶哼倒地。
另一人左臂被一刀劈中,立即見血。
“去找陳大哥。”關鍵時刻,孫藥兒大喊。
護衛痛吼一聲,心知不敵,猛地撞開一名匪徒,捂著傷口,頭也不回地朝著城外黑山屯方向亡命奔去,必須把訊息送回去!
周虎瞥了一眼那逃遠的背影,啐了一口,沒去追。
一把抓住拿著醫針的孫藥兒,用破布堵住嘴,另一人麻利地反綁其雙手。
“走!”周虎低喝,幾人抬起不斷掙扎的孫藥兒,迅速消失在縣尉府方向的深巷中。
只留下藥鋪門前一灘漸冷的血泊,和被打翻的燈籠,在地上滾著微弱的光。
夜色深沉,月華清冷,鋪滿黑山屯的屋舍與田壟。
陳越與吳先生並肩立於屯牆之上,望著黑風寨方向的沉沉山影。
“都頭。”
吳先生聲音思索道:
“張丙德的話若屬實,山寨裡的憑證便是扳倒王縣尉的利刃。周虎逃脫,恐生變數,咱們是否該搶先一步?”
“不錯。黑風寨新敗,寨主被擒,正是人心最散、最亂的時候。明日拂曉,我親率一隊人馬,押張丙德前往山寨。有他在手,殘匪投鼠忌器,不敢妄動。既可取信,亦可藉此機會,將寨中殘餘徹底掃清,絕其後患。”
陳越點了點頭說道。
“只是,”吳先生面露憂色,“咱們鋼弩僅十把,弩箭仍在趕製。若寨中還有死硬之徒據險頑抗,只怕……”
“無妨。”
陳越語氣篤定。
“張丙德便是最好的敲門磚與護身符。殘匪見寨主被擒,我軍兵臨寨下,抵抗意志十不存一。我們分兵兩路:我率弩手與精銳,押張丙德走正面大道,明火執仗,叩其山門;周滿另帶一隊,從後山小徑迂迴。前後夾擊,大勢在我。”
他略一停頓,續道:“讓李鐵連夜再趕一批弩箭,務必足用。再派兩名機靈的,連夜入城,設法尋到周文秀,讓他暗中留意周虎蹤跡。此獠,必除。”
“屬下明白!”吳先生肅然應命,轉身快步下牆安排。
夜色中,屯堡未眠。
鐵匠爐的鍛打聲、鄉勇整備兵甲的輕響、壓低嗓音的傳令聲,交織成一場緊繃有序的戰前預備。
此刻,周虎已押著孫藥兒,叩開了縣尉府側門。
次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陳越已集結好人馬。
弩手小隊持弩在前,精銳鄉勇押著面如死灰的張丙德居中,周滿率另一隊悄然從側翼離隊,沒入山林。
隊伍沉默行進,唯有腳步聲與甲葉輕撞聲,打破清晨山間的寂靜。
抵達黑風寨山下時,晨霧未散。
殘破的寨門緊閉,牆頭影影綽綽有幾個惶恐張望的人影。
陳越示意,石頭用刀鞘捅了捅張丙德後背。
張丙德深吸一口氣,忍著腿上劇痛,朝寨牆嘶聲喊道:“牆上的人聽著!老子是張丙德!老子已被黑山屯陳都頭拿了!陳都頭仁義,給條活路!不想死的,趕緊開門!再敢抵抗,格殺勿論!”
牆頭一陣騷動,隱約傳來驚慌的議論。
寨主被生擒,黑山屯人馬兵臨山下,昨日慘敗的陰影尚未散去……抵抗的念頭,如同陽光下的薄霜,迅速消融。
不多時,沉重的寨門被從裡面拉開。
七八個面黃肌瘦、丟了魂似的匪徒丟下手中破刀爛槍,跪在門內泥地裡,磕頭如搗蒜,連聲求饒。
陳越一揮手,鄉勇迅速湧入,控制寨門,看管降匪。
整個過程,未發一箭,未動一刀。
在張丙德指引下,陳越帶人直入聚義廳。那虎皮交椅猶在,卻已蒙塵。
依其所說,找到暗格機括,用力按下,再提虎頭扶手。
一聲輕響過後,一塊牆磚向內陷去,露出一個尺許見方的黑洞。
陳越探手,從中取出幾樣東西,緩緩展開,目光掃過。
令牌形制詭異,絕非官制。
手札上記載著一次次交接的時間、地點、大概數目。
賬冊則一筆筆記著北邊來銀、縣尉抽水、實得幾何……
鐵證如山。
“收好。”他將東西交給身旁的吳先生,語氣沉凝。
吳先生雙手接過,貼身藏好,重重點頭。
“都頭!清點完畢!”
一名鄉勇興沖沖跑來稟報,“糧倉有粟米近百石!兵器三十多件,雖舊卻堪用!還有銀錢五十餘貫,布匹雜物若干!”
陳越微微點頭。這些繳獲,足以讓黑山屯的糧倉與武庫再厚實幾分,確是雪中送炭。
就在這時,老王從後山方向跌跌撞撞跑來,臉上神情古怪,混雜著慌張與壓不住的興奮。
“都頭!後山庫房裡有貨!”
陳越心下一動,立刻隨老王趕去。
後山一處半坍的石頭庫房內,角落堆著不少黑褐色的石塊。
陳越撿起一塊,入手沉甸,斷面在從破窗漏進的晨光下,隱隱閃著金屬般的暗澤。
是鐵礦石!
陳越瞳孔微縮,質地緊密,含鐵量絕不會低!
“張丙德!”他轉頭厲聲問,“這東西,哪來的?”
張丙德被拖過來,瞥了一眼,有氣無力道:“早兩年,寨裡有個懂點礦脈的夥計,說後山有這石頭,帶著人挖了些。可咱們不會煉,堆這兒就當石頭了。但那夥計依舊沒了。”
“如何沒的?”
“昨日打你們,被箭射死的,就有他。”
陳越不再多問,目光轉向吳先生:“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若能在此建立冶煉之所,招募匠人,我們便可自行冶煉精鐵!屆時,鋼弩、橫刀、矛簇……皆可自產自足,再不仰賴外購,受制於人!”
他甚至瞬間想到,以此地為基,仿效唐代官營作坊的規制,建立起一套小規模卻完整的軍械生產體系。
這意義,遠非繳獲些許錢糧可比!
吳先生亦是震動,連連點頭:“都頭明見!此乃根基之事!”
“先將此地封存,派可靠人手看守。”
陳越壓下心中激盪,沉聲吩咐。
“待回屯後,立即遴選人手,由李鐵主導,於此籌建冶煉工坊!要快,也要穩!”
然而,就在此時。
一名留在山寨門口值守的鄉勇,連滾帶爬地狂奔進來,衝到陳越面前:
“都頭!不好了!剛接到城裡逃回的弟兄報信。孫姑娘在縣裡被周虎那狗賊綁走了!”
話音讓所有人為止一凝。
陳越臉上的所有神情瞬間凍結,褪盡,化為一片冰封的凜冽。
他攥緊的拳頭,骨節發出輕響,眼中似有實質的火焰騰起。
吳先生亦是駭然變色:“都頭!周虎這是要借孫姑娘要挾於您!”
“押上張丙德,帶上所有降匪,速返黑山屯!”
“周滿、石頭,點齊弩手,即刻隨我動身前往縣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先生小心收好的那疊憑證,寒聲道:
“帶上縣尉的罪證。這一次,我要和他好好算算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