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縣令的手段(1 / 1)
“張寨主,”胡庸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身為匪首,勾結縣尉,禍亂鄉里。今日這般下場,可算得咎由自取?”
張丙德渾身一哆嗦,頭垂得更低,不敢吭聲。
王昌已從牆頭連滾爬下,搶步上前,躬身長揖,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慌亂與諂媚:“卑職參見縣令大人!這陳越擅闖縣城、挾持人犯,更汙衊卑職私通匪類,實乃……”
“王縣尉。”胡庸擺手,截斷他的話,“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急什麼。”
說罷,他轉向陳越。
“陳都頭,”他聲音沉了三分,“你說王昌私通匪類、轉運軍資,手中握有實證。拿來,本官看看。”
陳越心下一凜。
縣令此刻現身,是敵是友,是真心問案,還是另有所圖?
但箭在弦上,這確是亮出證據、將王昌釘死的唯一機會。
他朝身側的吳先生略一點頭。
吳先生會意,自懷中取出那疊用油布仔細包好的物事。
令牌、手札、賬冊。
上前兩步,將其平舉遞向胡庸。
陳越道:
“縣令大人,此乃王昌與黑風寨匪首張丙德勾結之鐵證。往來手札、錢糧賬目、信物令牌,一應俱全。人證,”他側身,指向面如死灰的張丙德,“亦在此處。還請大人,秉公明斷,以正法紀!”
胡庸接過,展開,一頁頁,一行行,看得極慢。
王昌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喘,死死盯著縣令手中那疊紙,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後背官袍已溼透一片。
片刻,胡庸看完最後一項。
他將手札賬冊緩緩合攏,握在手中,抬眼,看向王昌。
目光相接的剎那,王昌渾身劇震,那眼神裡,沒有怒,沒有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大、大人……”王昌喉頭發乾,腿腳發軟,想辯解,想求饒。
胡庸卻未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右手極其自然地抬起,在空中做了個極快的手勢。
“咻!”
一道烏光自縣令身後隊伍中疾射而出,破空聲短促尖銳!
那是一支通體黝黑、形制特異的弩箭,去勢迅疾如電,力道沉猛無比。
竟與陳越所制精鋼弩的威勢,一般無二!
弩箭精準無比地貫入王昌後心,自胸前透出,帶出一簇淒厲血花,餘力未消,深深扎入他身前地面,箭尾猶自急顫!
這威力……
陳越瞳孔驟然收縮。
他親手設計、監督打造的鋼弩,其力度與射速,他再熟悉不過。
縣令手下這弩,絕非軍中常見的擘張弩!
王昌身體猛然一僵。
他緩緩地轉過身,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愕,目光死死釘在胡庸臉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湧出大股大股的暗紅血漿。
手指顫抖地指向胡庸,指尖離他面門不過三尺,卻再也無力遞前半分。
“轟……”
身軀推倒地,揚起一片塵土。
雙目圓睜,氣息已絕。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他們想過縣令會偏袒,會徹查,甚至會和稀泥,卻絕未料到,他會如此乾脆、如此狠絕,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下令格殺!
胡庸哪裡是要審案?
他是借自己遞上的這把刀,名正言順地除掉王昌這個可能知曉他隱秘、或已不受控制的屬下!
滅口,掃清障礙,一舉兩得!
王昌帶來的兵丁弓手,此刻全傻了。
主官暴斃,群龍無首,一個個握著兵器,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那兩名押著孫藥兒的悍匪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架在她頸間的短刀,不自覺地鬆脫了幾分。
陳越眼中唯餘孫藥兒頸間那抹寒光。
身形疾旋,左拳轟在一名悍匪面門,鼻骨碎裂聲中,那人仰面便倒。
另一名悍匪見陳越如殺神般撲至,驚駭欲絕,竟揮刀狠劈向孫藥兒脖頸!
“找死!”
陳越目眥欲裂,手腕一抖,橫刀精準無比地挑中刀背。
火星四濺,悍匪短刀脫手飛起。他合身猛撞悍匪噴血倒飛,撞在府門石階上,昏死過去。
陳越一步踏前,已至孫藥兒身邊。
刀光一閃,縛手繩索應聲而斷。
伸手,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觸手之處,單薄,微顫,冰涼。
“藥兒……”他聲音沙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顫,“對不住,我來遲了。”
孫藥兒倚在他堅實溫暖的懷中,鼻端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混著汗與鐵腥。
緊繃數日的神經驟然鬆弛,淚水無聲湧出,浸溼了他胸前衣襟。
她搖頭,聲音哽咽卻清晰:“陳大哥,我知道你定會來。”
胡庸渾不在意,自顧自道:“王昌私通匪類,資敵禍國,罪證確鑿,死有餘辜。本官今日為民除害,陳都頭舉證之功,不可沒。”
他話鋒一轉:“這樣吧,王昌既已伏法,其府中一切糧秣、銀錢、兵甲、器物,本官做主,盡數撥付黑山屯!一則,酬陳都頭揭發之功;二則,助黑山屯加固守備,保境安民。陳都頭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滿場愕然。
抄沒縣尉家產,盡數贈與?這是何等手筆?
胡庸這是見赤裸裸的拉攏。
“縣令大人言重了。”陳越聲音平穩,不卑不亢,“剷除王昌,乃分內之事,不敢居功。物資之事,大人按律處置即可。陳某隻願大人秉公執法,安撫百姓,莫使此類蠹蟲再禍鄉里。”
他不接,也不硬拒,將皮球輕輕踢回。
胡庸眼中掠過一絲精光,點點頭:“陳都頭高義,本官佩服。然此事,本官意已決。王昌貪瀆所得,正當用於保境安民。黑山屯乃我縣北門戶,正當其用!”
他頓了一頓,神色忽然轉為凝重:
“況且,本官今日前來,除處置王昌外,另有一緊要軍情,需告知陳都頭。”
他上前半步,目光如鉤,盯著陳越:
“近日得報,燕軍在蒲州受挫,久攻不下,損耗頗巨。其一部主力,已悄然拔營,轉向東南。”
“看其兵鋒所向,正是我縣。黑山屯首當其衝,大戰將至。”
陳越心中一驚。
燕軍分兵東南?
蒲州久攻不克,師老兵疲,糧秣轉運艱難,此乃遠征客軍之大忌。
燕軍雖剽悍,亦是人馬,需就食於敵。
分兵東南,就食就糧,乃必然之選。
東南是何方向?
正是河東道南部的汾水、涑水流域,是相對富庶的產糧區,更是通往洛陽、威脅漕運的走廊。
攻掠此地,一可就地補充,二可動搖朝廷在河東的統治根基,三可對潼關、蒲州形成側翼包抄之勢。
而小邑縣,恰如一枚釘子,嵌在這條走廊的北端。黑山屯,便是這釘子的尖鋒。
燕軍若來,絕不會是大軍圍城。
其騎兵迅疾,必是遣精銳遊騎,先行掃蕩鄉野,清除障礙,掠奪糧秣,探明虛實,為大股人馬開啟通道,建立前進據點。
“縣尊訊息,從何而來?燕軍兵力幾何,主將為誰,預計何時抵境?”
陳越需要更確切的情報。
需要知道,這場即將到來的戰鬥,究竟有多大規模,還有多少時間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