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姨太(1 / 1)
民國十八年冬。
津渝直系軍司令趙宗瑞官邸。
煙嵐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膝蓋跪得生疼。
老太太的傭人韓媽面色不善:“四姨太,聽說你昨天去賬房鬧事?”
煙嵐一怔,輕聲辯解:“回老太太,我沒有……”
“還敢嘴硬!?賬房先生都把狀告到老太太跟前了。你一個做姨太太的,家裡管著你吃穿用度。還不知足,要那些銀子做什麼?”
煙嵐張了張嘴,滿心的委屈堵在喉頭,她想說妹妹還等著錢去抓藥,而自己這個月的月例分文未領。她只是去問一句緣由,從不敢胡鬧。
可對上韓媽毫不掩飾的厭煩,她終究把所有話語嚥了回去。如果韓媽去同老太太說她的不是,那她的處境只會更艱難。
煙嵐只低眉順目地應:“是,老太太教訓的是。”
“既如此,請四姨太受了老太太的罰,到家祠去跪兩個時辰吧。”
家祠在官邸的東南角,院中種植松柏,此時近黃昏,天色漸暗,添香油紙的丫鬟收工:“二少爺回來了,老太太高興呢,今日晚飯定要加葷,咱們快去。”
“可不是嘛,大兒子小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咱們老太太嚴厲了一輩子,也就對二少寵得無法無天。”
丫鬟們捂著嘴偷笑一口:“二少爺真乃人中龍鳳,模樣個頭怕是天上少有,可惜是個冷心冷情,捂不熱的。”
偌大的趙公館裡,她這位四姨太,竟連個丫鬟都比不上。
丫鬟還有月例銀子,還有輪休的時日,還有一塊兒說笑的姐妹。她有什麼?
自她被抬進趙家門裡,她只得了一個人人都可輕賤的“四姨太太”的名頭。
無所出的女眷,是不許在祠堂裡跪拜趙家先祖的。煙嵐只能跪在家祠院子裡。
這個時節,津門大地已經結上一層薄冰。她的旗袍的膝蓋處已經溼透了,寒氣滲進骨頭裡,疼得她深吸一口氣,卻又讓冷風灌進肺裡,嗆得她從鼻腔到嘴巴、喉嚨一直冷到腹中。
“哪個在嚼我的舌根?”一道凌厲磁性的聲音驟然從煙嵐身後響起,嚇得她冷不防一激靈。
丫鬟們跪倒:“二少爺回來了。”
“都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再敢編排我,把你們一個個都賣到戲院去!”
“我們錯了二少爺,您怎麼罰我們都行,可別把我們趕出去呀。”
趙崇安一聲冷嗤,他的侍從官低低罵了一句:“廢物東西,沒一個能把二爺哄高興的。”
趙崇安是直系軍少帥,如今駐軍河間,換防回津,先拜祖先,再去見老太太。
他自煙嵐身旁走過,卻彷彿視若無物,煙嵐縮了縮,把頭垂得更低。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大家都當沒她這個人才好。
趙崇安入堂內,上香,磕頭,再轉身出來,才看到院中跪著一個瘦弱的,嬌小的,彷彿同這灰撲撲的院子融為一體的女人。
“你是誰?”
煙嵐是趙宗瑞的姨太太,趙崇安該喊她一聲‘姨娘’,沒有跪著同子輩說話的道理。她想要站起來,可腿腳早已沒有知覺。
趙崇安已經走到她面前。
她看到黑色馬靴上,馬刺鋥亮,他的軍綠色呢子大衣衣裾被風捲起,打在她額前。
他只見那女人身子晃動了兩下,簡直纖薄如紙。鬢邊垂下幾絲碎髮,面容是近乎病態的白。
趙崇安皺了眉,立時有丫鬟答:“回二少爺的話,這是老爺上個月納的四姨太。她觸了老太太的眉頭,老太太罰她呢。”
於是趙崇安沒再停留,只留下兩個字:“蠢貨。”
人都走了,四周安靜下來,樹影婆娑,煙嵐反而安心地跪著了。
她就像這座大宅院裡的一棵雜草,沒有人澆水,沒有人施肥,自生自滅。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刺骨,月上梢頭。
“四姨太太,時辰夠了吧?”彩環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帶著笑意,“老太太擺團圓飯呢,讓您也過去。您看,我們三姨太給您備了一身好衣裳。”
煙嵐被彩環攙起來,她扶著牆站穩:“這個點兒了,他們還沒用完飯嗎?”
“老太太特意等著您呢,您換了衣裳,去庫房取個禮,給老太太帶上,就說是您特意為老太太準備的。三姨太已經跟王管事打過招呼了。”
煙嵐乖順道:“多謝三姐姐為我費心了,庫房在哪呢?”
“喲,您來了一個月了,還不知道庫房在哪兒?”彩環笑了,銀鈴一般,讓煙嵐又低下了頭,“出了這個院子,往西走,過了穿堂,再過一個月亮門,朝南,看見一排灰瓦房就是了。”
煙嵐怕記錯了,重複一遍:“往西走,過穿堂,再過月亮門?”
“對。朝南,您可千萬別記錯了。”彩環眼睛裡的光閃了閃。
煙嵐便換好衣裳出了門。
往西走,穿堂裡的燈籠稀稀落落地點了幾盞,風從兩頭灌進來,嗚嗚地響,像鬼叫。這旗袍甚薄,肩膀處只一層薄紗,煙嵐攥緊了衣領,快步穿過。
然後看見一個月亮門,便朝南走。
穿過一個小院子,又過了一道門。這裡的路她不認識,從來沒有來過。官邸太大,一個月來,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那間小院裡,偶爾去給老太太請安聽訓。其他地方,她一概不熟。
煙嵐走進了一個陌生的院子裡,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正房裡亮著燈。卻不見彩雲所說的灰色瓦房。
她硬著頭皮往前走,穿過院子,進了另一道門。眼前的景象更陌生了。
這裡比別處都氣派,遊廊上掛著琉璃燈,地上鋪著青石板,石縫裡掃得乾乾淨淨,地上沒有一絲冰,海棠樹上積著厚厚的雪。
煙嵐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好像走到了不該來的地方。
想轉身走,可已經來不及了。
正房的門忽然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裡面的光。
“誰?”
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酒意的含糊。
她抬頭,趙崇安靠在門框上,軍裝依然是規整的,只領口的扣子鬆開兩顆,眼睛半闔著,目光渾濁。他顯然喝了很多酒,渾身上下都是濃烈的酒氣。
煙嵐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顫:“二、二少爺,我走錯了,我是來找庫房的……”
趙崇安沒有聽她說完。
他忽然邁步走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二少爺——”她驚恐地叫了一聲。
趙崇安沒有說話,拽著她,將她拖進了屋子。
身後的門“砰”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