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頓家常便飯(1 / 1)
陳備在宋憐溪家那頓晚飯,吃得可以說是他重生以來,最不“講究”,卻也是最特別的一頓飯。
飯菜很簡單。
一盤炒青菜,一碗自家醃的鹹菜,一盤蔥花炒雞蛋,特意沒給宋憐溪那份放蔥。
還有一小碗宋母從鄰居家借來的臘肉炒的蒜苗。
米飯是自家種的,帶著點糙,但很香。
碗筷是粗瓷的,有些年頭了,邊緣磕掉了點瓷。
宋母很侷促,一個勁兒地說“沒什麼菜,怠慢了”,不停地給陳備夾菜。
宋父也強撐著精神,陪著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小妹宋憐心,坐在陳備對面,眼睛亮晶晶的。
一會兒偷偷看陳備,一會兒又瞄向櫃子上那些陳備帶來的她從來沒見過的零食糖果。
小臉上寫滿了渴望。
但很懂事地沒開口要。
陳備吃得很香。
不是客氣,是真的覺得香。
或許是食材新鮮,或許是氛圍不同,又或許是旁邊坐著那個一直低著頭、小口扒飯、耳根還泛著紅的宋憐溪。
讓他覺得這粗茶淡飯,比縣城飯店裡的大魚大肉更對胃口。
甚至就著鹹菜,吃了兩大碗米飯。
“小陳啊,你家裡是縣城的?”宋母試探著問道,眼神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打探。
“嗯,算是吧。”陳備含糊道,沒細說自己的情況。
“那你爸媽是做什麼的呀?能供你上縣一中,肯定不簡單。”宋父也問道,語氣裡帶著點對“城裡人”的天然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比較?
陳備筷子頓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我爸媽不在了。現在就我自己。”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宋母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同情,連忙道:“哎喲,瞧我這張嘴,小陳你別往心裡去,一個人更要照顧好自己……”
宋父也嘆了口氣,看著陳備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不再追問。
宋憐溪猛地抬起頭,看向陳備。
厚厚的鏡片後,那雙總是清澈安靜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只知道陳備平時獨來獨往,成績一般。
沒想到他父母都不在了。
那他一個人,是怎麼過的?
陳備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奇異地安撫了她眼中的驚濤駭浪。
他夾了塊雞蛋放到她碗裡:“吃飯,別光吃米飯。”
宋憐溪臉一紅,趕緊低下頭,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幾拍。
吃完飯,宋母堅決不讓陳備幫忙收拾,把他“趕”到院子裡透氣。
只留下宋憐溪在狹小昏暗的廚房裡幫忙洗碗。
昏黃的燈光下,宋母一邊麻利地刷著鍋,一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沉默洗著碗的女兒。
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期待:
“小溪,你跟媽說實話,這小陳同學,真就只是普通同學?”
“他看你那眼神,可不太一樣。媽是過來人,看得出來。”
宋憐溪手一抖,手裡的碗差點滑脫。
臉瞬間紅透,結結巴巴地辯解:“媽!你說什麼呢!我們……我們真的就是同學!”
“他……他成績不太好,我幫他補課,他就……就感謝我,所以才來看看……沒別的!”
“補課能補到家裡來?還帶那麼多東西?那得花多少錢!”宋母顯然不信。
湊近女兒,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精明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意味。
“小溪,媽知道你心氣高,想考大學,想出人頭地。
可你看看咱家現在這情況……你爸的腿,你奶奶,你小妹……媽這腰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大學……就算考上了,那學費生活費……”
宋母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抹了把眼角,繼續道:“這小陳,媽看著不錯。人長得精神,說話辦事也穩當,對你也上心。”
“雖然家裡就一個人,但能上縣一中,還這麼大方,家裡肯定有點底子,或者自己有能力。你……”
“媽!”宋憐溪打斷母親的話,聲音帶著哭腔和難堪,眼圈又紅了,“你別說了!我跟他不可能的!”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我就是幫他補課,收了錢的!
等高考完,就兩清了!你別胡思亂想!”
“收錢?他給你多少補課費?能買那些東西?”宋母追問。
“一……一小時五十。”宋憐溪小聲說。
“五十?”宋母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瞪大了,“我的老天爺,這麼貴?那他一個月得給你多少?難怪……難怪他……”
“媽!這錢是我應得的!我幫他提高了成績!”宋憐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急切地解釋。
彷彿想用這個理由,來說服母親,也說服自己那越來越亂的心。
宋母看著女兒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沒再逼問。
只是語重心長道:“小溪,媽不是要賣女兒,媽是怕……怕你錯過。”
“這年頭,好男人不多,能對咱家這樣的不嫌棄,還肯幫襯的,更少。
你自己心裡有個數。要是真有機會,別傻乎乎地往外推。
女人這輩子,有時候,選擇比努力重要。”
宋憐溪咬著嘴唇,不再說話,只是用力地洗著碗,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心裡卻像是被扔進了一塊大石頭,激起千層浪。
選擇?她有什麼資格選擇?
她連安心讀書、讓家人吃飽穿暖的選擇都快沒有了。
陳備他就像一道突然照進她灰暗生命裡的強光,耀眼,溫暖,卻也可能灼傷她。
院子裡,陳備靠著那棵老槐樹,點了根菸。
鄉村的夜晚格外寧靜,星空低垂,能聽到遠處隱約的狗吠和蟲鳴。
陳備看著廚房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和裡面那兩個模糊忙碌的身影,心裡出奇的平靜。
他在算計嗎?或許有一點。
宋憐溪成績好,安靜本分,是絕佳的高考助力。
她家境貧寒,重情義,易於掌控。
幫她,能收穫感激,甚至更多。
陳備確實對她動了心,那種乾淨純粹的感覺,是他在宋冰清和萌貓身上找不到的。
但這份心動裡,是否也摻雜了權衡和佔有慾?
他自己也說不清。
不過,無所謂。
他陳備做事,向來只問結果,不問動機。
現在有能力,也想幫這個讓他心動的女孩,那就幫。
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他現在不想看到她流淚,不想看到她被生活的重擔壓垮。
抽完煙,陳備走回屋裡。
宋憐溪也剛好從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紅暈,不敢看他。
“叔叔,阿姨,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還要上課。”陳備禮貌地告辭。
宋父宋母又是一番挽留,見陳備堅持,也不好強留。
宋母連忙用塑膠袋裝了幾個自家種的煮雞蛋,非要塞給陳備路上吃。
小妹宋憐心也眼巴巴地看著他,小聲說了句“陳備哥哥再見”。
“我送送你。”宋憐溪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子,沿著村裡坑坑窪窪的小路往村口走。
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夏夜微涼的風。
走到村口那棵大樹下,白天停計程車的地方空空蕩蕩。
陳備拿出手機看了看,這裡訊號很弱。
“我打電話叫車過來,可能要等一會兒。”陳備開口道。
“嗯。”宋憐溪站在他身邊,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