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找糧(1 / 1)

加入書籤

火路墩的輪廓在夕陽裡越來越近。

從銀川驛出來,三個人沿著官道走了整整一天。

李二狗揹著小山一樣的包袱走在最前面,起初還哼著小調,走到後來只剩粗重的喘息。

蘇婉娘跟在林禾身邊,腳步從輕快變得遲緩,卻始終沒說一個累字。

官道兩邊的黃土塬被風雨侵蝕得溝壑縱橫。

廢棄的梯田像一道道乾涸的傷疤,地裡什麼都沒有,連荒草都稀稀拉拉。

轉過一道土梁,火路墩到了。

比想象的更破敗。

它坐落在官道旁一面山坡的半腰上,背靠陡峭的土崖,面朝官道。

墩臺用石塊砌成,外面糊的黃泥剝落了大半。

牆頭上長滿了枯草。

院牆西南角塌了一個豁口,碎石黃土堆成一堆。

院門一扇歪斜著,另一扇倒在地上。

院子裡,雜草長了半人高。

蒿子、狗尾草、蒼耳擠在一起,草叢裡露出破陶罐、半截鏽馬鐙。

不過,好在還有房子。

正面一間正房,左右各一間廂房。

正房的門虛掩著,廂房的窗戶破了一扇。

林禾走進院子,雜草淹沒了小腿。

推開正房門,一股陳腐氣味撲面而來。

土炕裂了縫,三條腿的桌子歪在牆角,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灰。

“禾哥!這裡有水!”李二狗在院子裡驚喜喊道。

院子東牆外,一汪泉水從石縫裡滲出來,匯成臉盆大小的水窪。

水很清,邊緣長著青苔。

林禾蹲下去掬了一捧嚐了嚐——涼的,微澀,能喝。

蘇婉娘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破敗的房屋,最後落在那口歪倒在地上的破陶罐上。

她彎下腰,把陶罐扶了起來。

“婉娘你住正房。我和二狗住廂房。”林禾當即安排房間。

蘇婉娘拎著包袱走進正房,片刻后里面傳來掃帚掃地聲。

林禾和李二狗開始除草。

鐮刀割草,一叢一叢推進。

割到一半,李二狗從草叢裡翻出一把鏽鋤頭,木柄還結實。

又翻出一口鐵鍋,鍋底鏽穿了拇指大的洞。

還有一盞陶製油燈,半截麻繩,一把斷齒木梳,一個缺口的粗瓷碗。

雜草割完了。

林禾把那扇倒地的院門扶起來,用石頭墊著立住,用柴刀刮掉門板上的木菌。

開合時吱呀作響,但至少能關上。

李二狗把鐵鍋拿到水泉邊,用石頭磨掉鍋底鏽,又和了黃泥糊在小洞上。

蘇婉娘從正房出來了。

頭髮用木簪挽起,袖子捲到肘彎。

正房地面掃淨了,炕上鋪了被褥,三條腿的桌子用石塊墊平。

窗臺上擺著缺口的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泉水,插著兩根從院牆邊摘來的狗尾草。

一個破敗了三年的墩臺,因為一碗插著枯草的水,忽然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林禾用三塊大石頭在院子裡壘了個簡易灶臺,架上鐵鍋。

蘇婉娘倒出大半碗麥子,用石頭慢慢碾成粉。

水燒開後,麥粉倒進鍋裡,她用一根削乾淨的樹枝慢慢攪著,煮成一鍋灰白色的糊糊。

撒上點粗鹽,糧食的香氣也瀰漫開來。

李二狗從包袱裡拿出三個粗瓷碗,用泉水涮了涮。

蘇婉娘把麥粥舀進去,三碗,一樣多。

三個人圍坐在灶臺邊,端著碗喝粥。

麥麩沒有碾乾淨,粗粗糙糙刮嗓子,但他們都喝得很慢。

暮色漫上來。

官道上的風大了起來,吹過院牆豁口,發出嗚嗚聲響。

遠處傳來第一聲狼嚎,從高柏山方向,悠長而淒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

李二狗端碗的手停了一下,繼續喝。

蘇婉娘攥緊碗沿,身子不由得往林禾那邊靠。

“這裡的狼比銀川驛多!”李二狗放下碗,“沒事,狼怕火。”

林禾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二狗,咱們帶來的糧食最多夠吃十天。”

“十天後麥子吃完,紅薯吃完,土豆要留種,不能吃。”

“因此,從明天開始,我們得找糧食。”

李二狗當即道:“禾哥,我能打獵。套兔子、下夾子會一點。明天一早我就去山上轉轉!”

林禾點頭,轉向蘇婉娘:

“明天我和二狗出去找吃的,你在家,把院門關好,灶膛火不滅。”

“院牆豁口那堆乾草,如果有什麼不對勁,你就點著,煙升起來,我看見了就回來。”

蘇婉娘點了點頭。

夜色沉下來。

正房裡亮起油燈。

蘇婉娘從包袱裡找出一小塊羊油化開倒進燈盞,捻了棉線做燈芯。

火苗只有黃豆大,搖搖晃晃。

林禾在西廂房就著月光磨刀。

刀刃上的鏽磨掉了,露出暗青色鐵。

隔壁早已傳來了李二狗的鼾聲。

一夜無話。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李二狗就起來了。

他把腰刀別在腰間,用柴刀削了兩根尖頭木棍當標槍,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朝高柏山方向去了。

林禾把蘇婉娘叫到院子裡,把那堆乾草的位置又指了一遍:

“有情況,點火就進屋,把門頂死,我會第一時間趕回來。”

蘇婉娘點頭。

林禾轉身走出院門。

他沒有上官道,而是繞到火路墩背後的山坡。

抓住荊條枯草,一步一步爬上了坡頂。

站在高處四處看,火路墩的位置比想象的好。

背靠土崖是天然屏障,前面官道蜿蜒向西北,左側是起伏的丘陵,右側土崖延伸向高柏山。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山谷。

在高柏山方向,距離火路墩大約五六里地。

兩座土山之間夾著狹長凹地,入口窄,兩側土崖陡峭。

山谷裡隱約有幾縷細細的白煙——不是狼煙,是灶膛燒的炊煙。

有人住!

林禾從坡頂下來,朝山谷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兩邊出現了人工開墾的痕跡。

坡地上修著梯田,但莊稼旱死了,只剩乾裂的土塊和焦黃的秸稈。

溝渠也幹了。

村子到了。

十來戶人家,沿著乾涸的溝渠散落。

黃土夯成的房子,屋頂壓著石板。

安靜得死氣沉沉。

林禾走進村口。

一條瘦得肋骨分明的黃狗從院牆根下站起來,炸著毛嘶啞地吠叫。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卻都是瘦狗,叫聲有氣無力。

第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髒兮兮的小孩探臉出來,顴骨高凸,眼窩凹陷。

那雙眼睛裡沒有好奇,只有恐懼。

林禾準上去問話,哪知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接著第二戶、第三戶,門一扇扇關上。

林禾停下腳步,攤開雙手放在身體兩側,表示自己手裡沒有刀。

過了好一會兒,第一戶人家的門又開了。

出來的是一個老人,六十來歲,背佝僂得厲害,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灰色短褐,腰間繫著草繩。

他的臉被風沙打磨得像乾裂的樹皮,一雙眼睛還算有神。

他站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著林禾。

從臉到腰間的刀,再到沾滿黃土的布鞋。

“官爺!”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您……有何貴幹?”

林禾拱了拱手:

“老人家,我是銀川驛派來火路墩駐守的驛卒,初來乍到,想問問村裡有沒有多餘的糧食...”

那知話沒說完,老人的臉色立馬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他的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去,哭喊道:“官..官爺開恩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