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接生(1 / 1)
身後那些緊閉的門聞聲忽然都開啟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走出來,在老人身後跪了一片。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是恐懼、絕望和麻木的順從。
“官爺!”老人跪著,聲音發抖,“不是小老兒不肯給,實在是沒有了。”
“上上個月白洛城的劉老爺每家徵了五斗麥子的租,上個月安定縣的差爺又來收了剿餉一斗,前幾日威武堡的軍爺每家又來收遼餉一斗...”
“求求你們緩一緩吧!我們已經是三天只喝了一頓稀的。”
他拉過一個小男孩,掀起衣裳。
肋骨一根根凸出來。
地主,官府,軍隊,一拔又一撥如同篦子般梳過,老百姓還怎麼活?
而驛站要接待官員,朝廷的錢根本不夠用,想要維持運轉,也從周邊的百姓身上收刮。
因此這些村民一聽他是銀川驛的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來盤剝的。
唉,大明的百姓,如今已然如此水深火熱了!
林禾蹲下來,扶起老丈:“老人家,我不徵糧,不收稅,不強買強賣。我就是來買糧食,你們願意就賣,不願意我走。”
老人抬起頭,眼淚掛在臉上,目光從恐懼變成困惑:“官爺,您說的…是真的?”
“真的!”
老人慢慢站起來,村民們也跟著站起。
“官爺,我們真沒有多餘的糧食了。您要不往北走十里,那裡有個田家峁村,村子大,人多,那邊興許有人肯賣。”
見此情景,林禾也不便再繼問,正要告辭,人群后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漢子擠了過來,帶著哭腔喊道:
“郭老伯!咱村的母羊,就是留著產崽那隻!從今早起不吃草,趴著不動,吐白沫,怕是不行了!”
老人的臉白了。
周圍村民驚慌失措。
一個婦人當場哭出聲。
“這可是咱村最後一隻羊了。”
老人的聲音發抖,“各家各戶的羊,交稅的牽走了,換糧的賣掉了,全村人就指著它產崽換糧過冬。”
“得去白洛城找獸醫先生來才行啊!”有人喊道。
“沒錢哪裡能請得動啊?”
“大家都湊錢,有什麼拿什麼,這隻母羊不能有事!”郭老伯大聲道。
聞言,村民們紛紛從家裡翻出銅錢、碎銀子、銀耳環、銀簪子。
老人用破布包好,遞給那漢子:“栓柱,跑快點,一定要把獸醫先生請來。”
栓柱接過布包貼身放好,轉身要跑。
“等等!”
林禾的聲音響起,“你們先別急去,我也許能治。”
村民頓時安靜了一瞬。
老人猶豫:“官爺,小老兒沒聽錯吧,您...您會治羊?”
“在銀川驛我治過馬,羊比馬小,道理也一樣。”林禾肯定道。
老人咬了咬牙:“您要是能治好,這些東西都是您的。小老兒再給您湊一袋麥子。”
林禾沒有看布包:“先看羊。”
羊圈在村子最後面,靠土崖挖進去的窯洞。
角落裡臥著一隻灰白色母羊,肚子很大,眼睛半閉,嘴角掛白沫,呼吸又淺又急。
林禾蹲下看了一眼,回頭說:“它不是生病,是馬上要生了。”
什麼?
一眾村民都愣住了,緊張的表情頓時放鬆不少。
栓柱撓頭:“要...要生了?可它不吃草還吐白沫...”
“那是臨產前的反應,人快生的時候也吃不下東西。”
林禾走進羊圈,把手按在母羊肚子上,裡面有小羊在動,不止一隻。
母羊太瘦了,脊背的骨頭隔著皮毛都能摸到。
就在這時,母羊身體繃緊,肚子劇烈收縮,身下湧出液體,一隻裹著胎衣的羊羔滑了出來。
母羊轉過頭舔舐,羊羔動了一下,叫了一聲。
“是活的!”村民們低呼。
但母羊的肚子又縮了一下,然後停了。
一炷香過去,第二隻遲遲不出來。
母羊臥著喘息,肚子還鼓著大半。
難產!
母羊體力不足,消耗巨大。
“它太瘦了。生了第一隻,力氣用完,後面的卡在裡面。”
林禾捲起袖子,用泉水洗手,把腰刀在灶火上烤了烤,“栓柱,去拿溫水,不燙手就行,再找乾淨的布撕成條。”
栓柱轉身就跑。
林禾對另外一個還在發呆的村民說道:“你過來幫忙,按住羊的前半身,不管它怎麼掙扎,按住!”
另外一個漢看了看郭老伯,得到肯定點頭後急忙蹲下,兩隻粗糙的大手按住母羊的肩膀。
溫水來了,布條也來了。
林禾把手浸進溫水,然後輕輕撥開母羊的尾巴,手指順著產道探了進去。
母羊掙扎了一下,漢子加力穩住。
林禾碰到了羊羔的蹄子和鼻子——頭朝外,胎位正,但卡住了。
“幫我拉,力道要勻,跟著我的手勁走。”
栓柱臉色發白,點了點頭。
林禾勾住羊羔的前蹄,另一隻手托住頭。“拉。”
兩人同時用力,很輕很慢。
第二隻羊羔落在乾草上。
“還有!”
第三隻、第四隻...第七隻!
每一隻都比前一隻更費力。
母羊喘息越來越重,但眼睛始終睜著。
第八隻最小,拉出來時一動不動。
林禾倒提起羊羔,輕輕拍胸口。
一下,兩下,三下!
小羊羔蹬了一下腿,吐出一口黏液,發出一聲細叫。
活了!
母羊轉過頭,舔舐身邊的八隻小羊羔。
溼漉漉的身體在乾草上微微發抖。
栓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按羊的漢子鬆開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老人站在羊圈門口,看著那八隻小羊羔,看著林禾滿手臂的血水,轉身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生了八隻!都是活的!”
歡呼聲炸開!
婦人哭出了聲,小男孩跳起來,幾個漢子互相拍著肩膀。
一個攥著扁擔的漢子把扁擔一扔,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老人走進羊圈,把林禾拉到水缸邊,親手舀水澆在他手臂上。
“官爺...”
老人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就哽住了。
林禾甩了甩手上的水:“母羊身子虛,接下來幾天喂麥麩拌溫水加一點點鹽,乾草要嫩的,圈裡每天換乾草。”
老人一字字記在心裡,拉著林禾往自家屋裡走。
一個漢子遞上了那個布包和一小袋麥子。
“官爺,您請收下!”
林禾只拎起麥子:“麥子先我收下!錢和首飾還給他們...”
老人一臉驚詫看了他好一會,才把布包收起來,朝林禾深深作了一個揖:
“官爺,小老兒郭守田。這村子叫郭家莊,十幾戶都姓郭。”
“您救的不是一隻羊,是我們全村的命!”
“您要是有什麼用得上我們郭家莊的,儘管吩咐。”
林禾等的就是這句話:“郭老伯,還真有件事需要你們搭把手!”
“火路墩的院牆塌了豁口,房子破損,我一個人修不過來,村裡有沒有閒勞力幫忙?我可以出工錢!”
郭守田連連擺手:“哪裡還能要您的工錢!能為您效勞是我們的榮幸。您稍候...”
他轉身走出門,扯開嗓子喊:“栓柱!大有!石頭!狗剩!滿倉!”
五個漢子站了出來。
“你們五個,跟官爺去一趟火路墩。幫官爺把院牆修好,房子拾掇利索,不許偷懶!”
五人當即應了,跑回去家裡去拿鋤頭、夯錘。
林禾走到院門口又回頭:“郭老伯,你們這離高柏山不遠,那邊流民的情況,你知道些不?”
郭守田臉色微變,壓低聲音:
“官爺,那邊好不太平,流民越來越多,少說上千人,聚在山坳裡。”
“前幾天一夥人把田家峁一戶人家搶了,糧食全搶走。您在火路墩,夜裡一定要把門頂死。”
林禾點頭:“多謝郭老伯。”
他扛著麥子,帶著五個扛工具的村民,踏上回火路墩的路。
走了大約三里地,轉過一道土梁,林禾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只見火路墩方向的上空,升起一股濃煙,翻湧著衝向天空。
不好!
林禾心頭一緊,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