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籌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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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

榆林鎮,府衙偏廳。

李卑從正堂出來後沒有回軍營。

他站在府衙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嶽和聲消失在街角,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顆生栗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方才在堂上,嶽和聲那句“給了你們人,你們又嫌不夠格”把他和吳自勉懟得夠嗆。

奈何嶽和聲這個巡撫就是榆林鎮的老大,而李卑的頂頭上司吳自勉都得低聲下氣,他這個參將更不用說了。

可他那三百匹戰馬不會管他咽不咽得下這口氣。

昨晚又死了八匹。

其中三匹是去年剛從口外買來的上等戰馬,一匹價值二十兩銀子。

李卑帶兵二十年,從不把銀子放在眼裡,但他肉疼馬。

這三百匹戰馬可是他能在榆林鎮說得上話的資本。

在臺階上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咬了咬牙,轉身走回偏廳,對門口的親兵低聲吩咐了一句:

“你去請沈大人過來一趟,快!”

親兵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沈秉忠跟著親兵走進了偏廳。

他方才剛走出府衙大門就被叫了回來,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但臉上不動聲色。

他整了整官袍,朝李卑行了一禮。

“李將軍喚下官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李卑沒有寒暄。

他坐在太師椅上,一隻手搭在桌案上,手指慢慢敲著桌面。

“沈同知。方才在堂上,你說在銀川驛遇到一個會治馬的驛卒,那本將問你,你親眼看見他治馬了?”

沈秉忠垂手而立,聲音平靜:“回李將軍!下官的確親眼所見。”

李卑的手指停住了。

“那人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在銀川驛當差多久了?”

“回李將軍,此人名叫林禾,二十出頭,是銀川驛的驛卒,其他的,下官未曾詳問。”

李卑站起來,在偏廳裡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二十出頭的驛卒。”

他自言自語般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猛地站住,“沈同知,本將問你一句實話,你覺得此人,能不能治好軍馬?”

沈秉忠抬起頭,目光和李卑對上。

“將軍。下官不敢妄下定論,但銀川驛的那些驛馬是他治好的,卻是不爭辯的事實。”

他沒有直接回答能不能治軍馬,但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李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大手一揮:

“沈同知,你這就去銀川驛跑一趟,把那個林禾給本將傳來。”

“本將軍中三百多匹病馬等著,耽誤一天就多死幾匹。快去快回,本將給你記一功。”

“李將軍,可下官還有公事在身...”

沈秉忠當即推辭,“況且,下官不是軍中之人,恐怕不方便替將軍去傳喚吧!”

“囉嗦什麼,回頭我給嶽大人和張大人知會一聲便是!”李卑顯然有些急了起來。

“這...”

沈秉忠還在推辭,忽然,偏廳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嶽和聲已經站在門口。

他揹著雙手,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目光在李卑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沈秉忠身上,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落在李卑眼裡,卻比被人扇了一耳光還難受。

“李將軍!”

嶽和聲的聲音不緊不慢,“本官方才在廊下散步,恰好路過這裡,聽見李將軍在跟沈同知說話。”

“本官若是沒聽錯的話,李將軍是在託沈同知去找那個能治馬的銀川驛驛卒?”

李卑的腮幫子鼓了一下。

他知道嶽和聲肯定不是恰好路過的。

天底下哪裡有這麼巧的事!

“嶽大人!”

他拱了拱手,聲音比方才在正堂上低了半調,“末將是在跟沈同知打聽那個驛卒的情況。”

“軍馬疫病的事,軍中獸醫束手無策,大人您也是知道,實在是拖不起了。”

“哦?”

嶽和聲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端起沈秉忠面前那盞還沒動過的茶,抿了一口。

“本官好像記得,方才在正堂上,沈同知說起那個驛卒治馬的事,李將軍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放下茶盞,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角,做出回憶的樣子。

“哦,想起來了。李將軍說讓一個驛卒來治戰馬,萬一治死了誰擔責任?”

“吳總兵也說,軍馬和驛馬不一樣,驛卒治不了軍馬。”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怎麼,這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李將軍就改主意了?”

偏廳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李卑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難堪,又從難堪變成了隱忍。

他是正三品參將,論品級比嶽和聲這個正四品巡撫高。

但大明文貴武賤,而巡撫又節制全鎮文武,他再大的品級也得在嶽和聲面前低頭。

更何況,現在是他在求人。

求的還是半個時辰前自己當眾嗤之以鼻的人。

“嶽大人!”李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末將方才話說得急了。”

“軍馬事關邊防,三百多匹好馬躺在馬廄裡,一天死一批,末將心裡急。要是那個驛卒真能治,末將——”

他咬了咬牙,“末將這就給嶽大人賠個不是。”

嶽和聲端著茶盞,看著這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參將在自己面前吃癟,臉上的笑意沒有增加一分,也沒有減少一分。

他放下茶盞,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李將軍。賠不是就不必了。本官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李卑抬起頭,等著他的下文。

“不過,有件事,本官倒是想跟李將軍商量商量。”

嶽和聲的節奏不快不慢,“糧餉的事。吳總兵和李將軍一直在催,本官也一直在想辦法。”

“陝西右布政使陳大人那邊,本官已經呈了三道文書,但藩庫的銀子也不是說撥就能撥下來的。”

“李將軍要是能在吳總兵面前幫本官說幾句話,別在糧餉的事上催得這麼緊,本官這邊也能騰出手來,專心幫你解決軍馬的事。”

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一點都不客氣!

這就是交換,你幫我在糧草的事上擋住吳自勉,我就把人給你。

李卑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幻了幾次。

他知道這是嶽和聲在給他下套。

這個老狐狸,方才在正堂上故意用激將法,就是為了讓他私下回頭來求。

現在他來了,套就收緊了。

但他能怎麼辦?

三百多匹戰馬可是他用剋扣貪腐得來的錢買的,心痛啊!

“嶽大人!”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半調,“末將答應你,只要那個驛卒能治好軍馬,糧餉的事,末將勸勸吳總兵!”

嶽和聲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一言為定。”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回頭看了沈秉忠一眼。

“沈同知,你也陪李將軍的人走一趟銀川驛。”

“人找到了,先帶回來給本官看看。至於治馬的事,到時候再說。”

沈秉忠躬身應了一聲“是”,跟著嶽和聲走出了偏廳。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府衙的廊下,嶽和聲忽然放慢了腳步,等沈秉忠跟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沈同知,那個驛卒,你見過。你覺得他能不能治軍馬?”

沈秉忠想了想:“大人,下官不敢妄斷。但那人在馬匹疫病上的見識,確實遠超尋常獸醫。”

嶽和聲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把人找到之後,留個心眼。”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樣的人才,要咬死留在我們這邊,不能讓吳自勉他們順拐走了。”

“榆林鎮這幫武夫,見了能人就跟狼見了肉一樣,一旦人到了他們手裡,本官可就要不回來了。”

沈秉忠心領神會:“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嶽和聲微微點了點頭,加快腳步消失在廊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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