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王仁德的末路(1 / 1)
王仁德身子猛地一抖!
他轉過身,看見四名護衛簇擁著兩人走了進來。
當先一人穿著青色官袍、白鷳補子,正是延安府同知沈秉忠。
當看到沈秉忠身後跟著的人後,王仁德的瞳孔驟然收縮。
張承業!
只見他腰間掛著一個王仁德從未見過的布包裹,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沈秉忠一進門後,目光掃過院子。
滿地的血!
倒在血泊裡的是兩個流民和一個暈死過去的傢伙,還有一個在痛苦哀嚎。
靠坐在牆根下捂著肩膀的是一個莊稼人和他的四個同伴,眼神中滿是驚恐不安。
李二狗不在,林禾手臂上還在滲血,兩個受傷的陌生漢子緊緊護在他左右!
而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是錢彪,站在一旁惶然不安的是趙虎!
站在院子中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則是王仁德。
“王驛丞!”
沈秉忠的聲音不高,眼神冰冷,“本官方才在外面聽見,你要把這錢彪帶回驛站?”
王仁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躬身拱手,聲音比平時高了半調:“沈大人,下官也是剛到,這才弄清楚!”
“原來是錢彪這狗東西對林禾懷恨在心,揹著下官勾結匪徒行兇。下官正要將他拿回驛站,按律處置...”
“王仁德!王大人!”
沈秉忠旁邊的張承業忽然開口了,語氣似乎很不客氣!
他在銀川驛當了五年副手,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王仁德說話過。
“你說買兇殺人是錢彪一人所為,你毫不知情?”
張承業往前走了一步,手裡的布包裹已經解開了,露出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
“那我來問你,昨兒個深夜,錢彪從白洛城趕回來,在你的內堂裡待了半個時辰,你們都說了什麼?”
“今天一早,你帶著錢彪和趙虎匆匆出門,連驛丞例行點卯都不曾參加,你又是去做什麼?”
王仁德猛地轉頭盯著張承業。
他的眼神像是一條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陰冷而怨毒。
這幾天因為林禾敢當面衝撞他,讓張承業想取而代之的野心暴露出來了。
但沒有想到張承業會在他最要命的關頭跳出來,而且跳得這麼準,這麼狠!
“張承業!”王仁德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
“待我不薄?”張承業冷笑了一聲。
他把包裹裡的紙張抽出來,一張一張地舉給沈秉忠看。
“沈大人,這是王仁德近五年來剋扣驛站錢糧、倒賣驛馬、虛報馬匹數目冒領草料銀子的賬目。”
“每一筆都有日期,有數目,有經手人。”
“下官暗中記錄已久,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呈報。”
“他在銀川驛一手遮天,貪墨銀兩不下五百兩,驛卒們的餉錢被他拖欠剋扣,驛站的馬匹被他倒賣了不下二十匹。”
“這些賬目,下官可以用性命擔保,字字屬實。”
王仁德的臉色徹底變了。
如果說疤瘌劉的指認是一把刀,那張承業手裡的這些賬目就是一座山。
疤瘌劉的事他還可以往錢彪身上推,但賬目上的事,每一筆都跟他王仁德的名字連在一起,推不掉。
沈秉忠接過那幾張紙,掃了一眼,臉色越來越沉。
他抬起頭看著王仁德,聲音冷得像刀刃上的霜:
“王仁德,買兇殺朝廷驛卒,貪墨驛站錢糧,倒賣驛馬——這三條罪名,隨便哪一條,都夠砍了你頭!”
王仁德的嘴唇在發抖。
他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間換了數次。
憤怒、恐懼、盤算、絕望!
然後他忽然挺直了腰,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沈大人!”
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沈秉忠和他兩個人能聽清。
“下官的姐夫,是延安府的都司艾穆艾大人,沈大人想必認識。”
“”天的事,是下官一時糊塗,馭下不嚴,讓錢彪這狗東西鑽了空子。”
“下官願意辭去驛丞之職,回鄉閉門思過。”
“還請沈大人看在艾都司的面上,高抬貴手,不必為了一個小小的驛卒,鬧得大家都難看。”
沈秉忠的動作停了一瞬。
艾穆,延安府都司,正四品武官。
雖說明朝文貴武賤,都司的實權不如同級的文官,但艾穆在延安府經營多年,人脈盤根錯節,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得罪的人。
況且林禾雖然受了傷,但畢竟還活著。
為了一個活著的小驛卒去跟一個同僚翻臉,似乎有些不划算!
沈秉忠猶豫了。
他的手指在賬目紙上輕輕敲著,目光在張承業和王仁德之間遊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高傑忽然開口了!
他把腰刀往刀鞘裡一插,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沈大人!”
高傑的聲音不高,卻直接乾脆,“這個林禾,是我家將軍要的人。”
“李將軍派我快馬趕來銀川驛,就是為了請他去榆林鎮治軍馬。”
“李將軍手下的三百多匹戰馬等著他救命。”
“王仁德買兇殺的,不是一個小小驛卒,而是李參將要請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冷冷地掃過王仁德。
“還有,我好像聽到王仁德說延安府的某位大人是他姐夫。”
“沈大人,這個事您怎麼看?”
張承業立刻接上話,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沈大人!聽聞艾都司為人剛正,在延安府有口皆碑。”
“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小舅子在外面打著他的旗號買兇殺人貪墨枉法,沈大人覺得,艾大人是會替王仁德求情,還是會第一個殺他?”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王仁德最後一道防線最薄弱的地方。
王仁德的臉徹底垮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那位姐夫的脾氣,最恨的就是有人打他的旗號在外面為非作歹。
如果這件事真的傳到艾穆耳朵裡,艾穆不但不會保他,還會親手把他綁到府衙去大義滅親。
沈秉忠沉默了。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院牆垛口的嗚嗚聲,和疤瘌劉粗重的喘息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秉忠身上。
王仁德的目光裡帶著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錢彪跪在地上頭磕著黃土不敢抬起來。
高傑抱著膀子靠在院牆上,嘴角掛著一絲冷嘲似的笑意。
林禾站在一旁,手臂上的血已經止住了,但他沒有處理傷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沈秉忠終於開口了:
“來人!”
“將王仁德、錢彪、趙虎三人拿下,還有這幾個匪徒,活的捆了,死的裝車。”
“一併押送延安府,聽候知府大人審問發落!”
他轉向張承業:
“張承業!銀川驛的驛丞之職,現在由你接替,待本官上報知府張大人後,正式下文任命。”
“下官張承業,領命!”
張承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整了整衣冠,朝沈秉忠跪下,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王仁德一眼。
王仁德正被兩個隨從反剪著雙手往外拖,烏紗帽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黃土。
他經過張承業身邊的時候,目光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但張承業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五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沒有在王仁德面前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