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心服口服(1 / 1)
當全部藥材備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李卑的親兵在馬廄外支起了幾口大鐵鍋,生石灰倒進水裡,嗤嗤地冒著白氣。
艾草和蒼朮被捆成小束堆在一旁,黃芪、板藍根、金銀花按林禾的吩咐分成了小堆,苦參和蛇床子被碾碎了和在石灰水裡。
幾個兵丁用木棍攪著,嗆得直打噴嚏。
黃老醫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沒有走,其他幾個獸醫也沒走。
雖然方才被林禾幾句話頂得啞口無言,但他們還是留下來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要怎麼弄。
三十年的老臉可以不要,但三百匹戰馬的命不能不管。
如果這小子真有兩下子,他們得學著!
如果他只是嘴上功夫,他們也好當場戳穿。
林禾讓人把病馬分批牽出來,拴在廄外臨時搭的木樁上。
他先讓兵丁把馬廄裡的乾草全部清出去,堆在遠處燒掉。
食槽用石灰水刷了三遍,地面鋪了一層生石灰。
然後他在幾個大陶盆裡點上了艾草和蒼朮,讓濃煙瀰漫整個馬廄。
這一次他沒有關門窗,反而讓人把門窗全敞開,讓煙從廄頂的縫隙和視窗往外湧。
幾個兵丁被煙燻得眼淚直流,但沒有一個人躲。
“煙要燻足半個時辰。”林禾說,“把廄裡的蒼蠅全部燻死。”
黃老醫站在一旁,鬍鬚動了動,沒有說話。
等煙散了,林禾讓人把病馬牽回廄裡。
他開始逐一檢查每一匹病馬。
有的馬腹下的疙瘩已經潰爛流膿,他讓人用石灰水洗乾淨潰爛處,然後用苦參和蛇床子熬的濃汁反覆擦洗。
潰爛處的膿被擠出來的時候,馬疼得嘶叫,幾個兵丁按都按不住。
林禾親自動手擠了兩匹,手法又穩又準,擠完了擦藥,動作一氣呵成。
“潰爛處不擠乾淨,疙瘩會越來越大。”他對黃老醫說。
黃老醫沉著臉,但還是點了點頭。
然後是灌藥。
病馬大多已經不進食,林禾讓人把黃芪、板藍根、金銀花按比例混在一起熬成濃汁,用削尖的竹筒灌進馬嘴裡。
灌藥的時候馬會掙扎,藥汁從嘴角淌下來,灑了一地。
林禾讓人把灑掉的藥汁用碗接著,再灌回去。
“藥不能浪費!”
第一匹灌完藥的馬臥在乾草上,不到半個時辰,呼吸竟然平穩了些。
第二匹灌下去,也沒什麼不良反應。
第三匹、第四匹,一匹接一匹,灌藥的速度越來越快。
李卑站在一旁,親手給林禾遞藥碗。
高傑帶著黑臉騎兵老五和一個年輕兵丁幫忙搬藥鍋、牽馬、遞石灰水。
他從頭到尾沒有說什麼,只是跟在林禾身後,林禾需要什麼他就遞什麼。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頭幾匹灌了藥的馬開始有動靜了。
先是一匹栗色的五歲公馬,灌了藥之後臥了一個多時辰,忽然打了個響鼻,把站在旁邊打盹的兵丁嚇了一跳。
它掙扎著站起來,四條腿抖得厲害,但它還是站了起來,走到食槽邊,嗅了嗅槽裡的乾草,然後低下頭開始吃。
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
天亮的時候,至少三十幾匹馬能站起來進食了。
剩下的馬雖然還不能站,但呼吸明顯平穩了,腹下的疙瘩也小了些。
李卑一夜沒睡。
他蹲在一匹剛站起來的馬面前,伸手摸了摸馬鼻子。
鼻孔裡的膿涕少了很多,馬的耳朵能動了,眼睛裡那些渾濁的分泌物不見了。
李卑按耐不住站了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轉向林禾,沉默了一會兒。
“說吧!你想要本將給你什麼獎賞!”
他的語氣和昨天在巡撫衙門裡說“若治不好”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銀子,糧,甚至官位,你若開口,本將能給的,絕不還價。”
林禾站在馬廄旁,晨光照在他臉上。
他一夜沒睡,眼睛裡有些血絲,但神色還是很平靜。
“李將軍,馬還沒全好。灌藥要連灌三天,燻廄每隔五天一次,病重的還要多擦幾遍藥水。”
“這個法子,黃老醫他們應該都看會了,剩下的事交給他們就行。”
什麼!
幾個獸醫互相看了看,滿臉驚愕。
中年獸醫張了張嘴,低下頭去。
黃老醫慢慢走到林禾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拱了拱手。
不是那種敷衍的拱手,是兩隻手端端正正地抱拳,彎下腰去,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那是一種徹底的服氣!
“你說的可是真的?”
他一臉鄭重,“老朽行醫三十年,不知病在蟲毒入血,不知燻廄是為了驅蠅,更不知石灰能消殺地面的毒氣。”
“昨日言語冒犯,老朽在此賠罪。往後若有用得著老朽的地方,先生儘管開口。”
他說完沒有立即直起腰,就那麼彎著,等林禾回話。
林禾這麼做,是給他們留了餘地,並沒有趕盡殺絕。
林禾伸手扶起他。
其他幾個獸醫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歉,臉上都是難堪和愧色。
中年獸醫紅著臉,搓著手,說自己昨天嘴太欠,讓林禾不要往心裡去。
林禾只是擺了擺手。
李卑在旁邊看著,心裡更對林禾高看了幾分。
當眾打臉很容易,打完臉還能讓對方心服口服、主動道歉,這是另一種本事。
“你還沒回答本將的話!”李卑急切地說,“要什麼獎賞,直接說!”
林禾轉過身,對李卑道:“將軍,我來治馬,是沈大人和嶽大人安排來的。”
“馬治好了,沒給兩位大人丟臉就已經足夠,至於獎賞就不必了。”
沈秉忠站在一旁,聽到這句話,捋鬍鬚的手停了一下。
他帶林禾來治馬,一半是為了在巡撫面前表現自己識人的眼光,一半是賭這個小驛卒真能治。
現在林禾不但治好了馬,還在李卑面前把功勞全推給了他和嶽和聲。
這份懂事,不是教出來的。
高傑靠在馬廄的木柱上,看到這一幕,已然吃驚。
他走上前,從腰間解下一個皮水囊,遞給林禾。
“喝口水!一晚上沒歇,嘴裡都起皮了。”
林禾接過水囊,道了聲謝。
高傑看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樣了。
昨天在火路墩的時候,高傑只當他是一個需要保護的物件。
現在這個人憑自己的本事讓一個三十年的老獸醫彎腰道歉,讓一個參將主動問他要什麼獎賞。
高傑這輩子服的人不多,李卑算一個。
現在又多了一個!